“父亲是否很疑惑,为何孩儿能未卜先知,孩儿又为何能够调动城北北营驻军。”
董卓只是盯着董瑜不语,一是因为身体状况让他有心无力,二是因为他不懂的问题不止是这些,最为重要的是眼前的董瑜变得好像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不认识了。
董瑜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娓娓道来:“其实当时在府中,孩儿就已经说过了!”
“当今天子对父亲的态度全天下皆知,父亲就算不想承认也是如此。陛下巴不得父亲永驻郿坞永远不要回长安,又怎么会在病体初愈之时,就急切的召父亲回宫呢。”
董卓闻言眉头一挑,正要反驳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摆手示意董瑜继续。
“当孩儿得知陛下下诏便觉奇怪,于是这几日一直在城中走访。首先是城门防卫原本是北军职务,为何要调换成驻防于内苑的虎贲卫。其次,便是宫中调防,根据孩儿的眼线传回,驻守未央宫的南军这几日莫名多了许多生面孔,每次调防都有新人入内,而老一批的将士却不知去处。”
顿了顿,董瑜继续说道:“这么多变故,由不得孩儿不上心。事出反常,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再加上市井小儿传谣,更让孩儿确定父亲此行必招暗算,故而提前做出布局。”
其实董瑜说的这些……只不过是给自己未卜先知找个借口罢了。
总不能说他是穿越而来,知道历史上的今天发生了什么?
当然他说的内容虚虚实实,有理有据,也由不得别人不信。
再加上他在最后说了句市井传言,也能很好的转移董卓的注意力,让他不纠结于那些无法自圆的细节。
果不其然,董卓立刻问道:“市井小儿都传些什么,说来与为父听听。”
董卓的声音显得极为无力,再没有之前的粗犷。
董瑜虽然在叙述,但也时刻在观察董卓的状态。
他内心此时也焦躁得很,便宜老爹这状态,怎么看怎么不好。
正在董瑜走神之时,董卓轻咳一声,言道:“瑜儿但说无妨,为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点市井传言乱不了为父心境。”
董瑜点头道:“市井有言,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这千里草不就是董字,十日卜更是一个卓字,这是在骂自己不得好死啊!
董卓闻言呼吸都重了几分。
董瑜连忙继续话题道:“正因此,孩儿知道父亲不日便要回京,便提前做了安排!”
董卓抬头看了眼董瑜,打断道:“为父在汝心中,是否也如世人所传一般,暴虐成性,祸乱朝纲?”
那不然呢?董瑜闻言人都呆住了!
瞧瞧你做的那些个事儿?乘衅纵害,毒流百姓,播厥凶虐,焚灭京都,略蒸宫人,发掘园陵,僭上虐下,驰突放横,天地愤怒,鬼神号哭!
莫不是你对自己的评价还很良好?董瑜在心中疯狂呐喊!
看着董瑜一脸惊愕的看着自己,董卓不觉也有些脸红。
但是他觉得有必要改变一下自己孩子对自己的看法。
毕竟这是自己现存的唯一继承人,世人怎么看他,他无所谓!但是自家孩儿就不一样了!
董卓沉吟片刻,淡淡的道:“乱世需用重典,瑜儿,汝年岁尚小,有些事情看不透也很正常。”
董卓挪了挪身子,让自己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马车内。
继续言道:“为父战羌人,平边塞;灭黄巾,救天子,桩桩件件,如何当不得天下豪杰!”
董卓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是颇有气势的。
随后董卓继续言道:“但瑜儿可知,为父入京以来遇到的都是什么?天下军阀有割据之势,中央朝堂只逞一时之利。少帝暗弱,大汉内外旦夕倾覆。”
董卓眼中闪过追忆之色,继续言道:“为父何尝没有礼贤下士?为父何尝没没有对这些士族门阀多加礼待。”
“但是为父换来了什么?内外攻讦,不间断的刺杀!这些个自诩名士却唯恐天下不乱的匹夫,呵…咳咳……”
董卓说到这里,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董瑜上前扶住,董卓却是摆了摆手,示意董瑜坐下。
许是太久没有与人如此袒露心扉,许是想要董瑜对他的看法能有所改观,董卓强忍着疲惫的身躯继续说道:“值此乱世,为父要想力挽狂澜,就必须狠。为父就是要杀,杀尽一切反对的声音,杀光这些祸国殃民的伪君子。”
“要想杀,就需虎狼之士相助,西凉自古多英豪,为父这十数万精兵,就是安身立命之本。”
“要想这十几万的虎狼一直为我所用,就须大量钱粮作为支撑。”
“必要的放纵是必不可少的,死几个百姓算得了什么?为父就是要当这个暴臣,让天下皆敬畏的暴臣。以杀方能止杀,杀干净了,才有重建的机会!”
董卓言至此,停顿良久,才幽幽的看向董瑜,缓缓的道:“这个天下,什么都可以推倒重来,只要国本在手,百年后,千年后,总会有人懂得为父,一定会有人支持为父所为!”
董瑜虎躯一震,如果董卓未死呢?如果汉末群雄逐鹿最后的胜者是董卓,那么后世会不会如他所言,真的有人为其歌功颂德?
……
董瑜念头一起,就被自己压了下去。
他救董卓本也不是认可都做的理念,穿越至今,他在街头巷尾看到百姓谈及他这个便宜老爹,眼中除了愤恨和恐惧,再也读不出第三种情绪。
世人厌弃的道,哪怕一时辉煌,又怎么可能长久。
董卓不被百姓认同,不被士大夫支持,又怎么可能最终成事?
败亡早已注定!
……
董卓见董瑜紧抿双唇,并未接话。深知要想改变一个人的看法,那不是朝夕能够做到的。
董卓在心中长叹一声,他感知着自己身体的状况,深知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
他清楚,从董瑜出世那一刻,自己就从未动过将手中权利移交给他的心思,至少在他今日回返长安之前,他都没这么想过。
无论是出身,还是能力,他都不觉得这孩子可以子承父业。
这也是为什么当他选定的继承人先后弃世,他宁可疯狂造娃,也不让董瑜接触军政。甚至董瑜长这么大,都很少在自己心腹面前露脸。
这可能也是董瑜在相府中,宁愿藏拙至今的原因吧!
董卓这么想着,心中对这个救下自己的儿子更生几许愧疚。
……
董卓伸手想要抚摸董瑜的脑袋,董瑜见伸过来的大手,下意识的向后一退。
董卓见此,尴尬的停下手中动作,随后转移话题道:“瑜儿还未说完吧,汝算到了这些乱臣贼子会对为父不利,又是怎么说动北军的呢?那胡轸虽是为父一手提拔,但已身居中尉之职,长安城中兵马调动,稍有不慎就是反叛的罪名,又怎敢绑架当朝大臣的家眷…他是怎么愿意听你的?哦,还有,吕布那背父弃义的庸狗一直跟随在为父左右,汝又如何断定他会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