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瑜的出现让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顿。
甲胄鲜明的小将跨步来到董瑜面前,拱手道:“末将李蔚,见过少将军!”
董瑜了然,这是便宜老爹的亲卫营将呀,然怪甲胄不凡,身后的军士也是各个精壮。
董瑜又将目光瞥向赤膊将领。
那人只是侧头微微拱手,吊儿郎当的道:“某是樊稠将军副将,今日所有各英将士都有外出劫掠,怎的到某身上就是不行了?”
董瑜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走到樊稠副将身前,冷冷的注视着他。
那副将气势明显一矮,再度拱手之时,腰也弯了半截。
只听副将小声道:“这是樊将军安排的,这几个妇人还要先送入樊将军营帐,将军还在等待末将复命呢。”
董瑜冷笑一声:“大战在即,还有想法做这些事情?如此军纪,怎配为将?”
董瑜当然知道这事最好不管,毕竟战前劫掠已经是西凉军的共识了,哪怕不是战时,这些兵痞也没少做这样的事情。
李蔚作为董卓亲卫营裨将,可以做到洁身自好,但他站出来要求大家不能这么做,在西凉军内可不就是多管闲事了么。
而董瑜的态度,让周围的西凉军大为不满,董瑜明知会如此,但还是这么做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来自后世,更是因为心中的坚持和底线。
何为军人?保家!卫国!
他可以为了活命搅动风云,他可以为了生存杀戮。
但他绝对不会,也决不允许毫无意义的欺辱百姓,更何况眼下的都是华夏儿女。
哪怕他的决定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他也想守住心中坚持。
那副将见董瑜如此,人也急了!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将吾等军法处置了?某等跟随相国四方征战,这大营中几乎所有的将士都是如此,眼下马上要打仗了,公子这么做,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董瑜胸腔一阵起伏,他当然听出了这名副将言语里的威胁,但是他并不打算妥协。
他看了一眼旁边挤作一团,惶惶不安的妇女们,他真的很想大声质问:“你们这群杂碎就没有妻女?”
但他知道他不能,哪怕这么说了也引起不了多少共鸣。
这些兵丁,大多都是不知家在何处的人,哪怕以前有妻女,在入了军伍之后,也约等于没有了!
中华大地不乏内战,很多内战甚至比对外战争更为惨烈。
屠城之事屡见不鲜,更遑论掳掠妇孺这种事情。
乱世,人命贱如草,这几个妇女的命运,又有谁会在意?
平息了胸中翻滚的情绪,董瑜冷声唤道:“李蔚!”
李蔚拱手朗声道:“末将在!”
“汝即刻将这些妇女护送出营,不得有误。”
那副将闻言瞳孔一阵收缩,正要上前阻止,却被董瑜一脚踹退。
董瑜怒睁双眸,冷声喝道:“大胆,在吾面前何敢放肆,滚回去告知樊稠,有怨言,尽管来找吾便是。”
言罢,董瑜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不担心那副将在生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傻的人也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副将能够掺和的了。
……
翌日,大军开拔。但是中军的气氛却是略显凝重。
樊稠一路冷着脸,董瑜也不曾有过表示。这一路却是只有李傕面带笑意。
大军行至天色渐晚安营时,樊稠还找借口与李蔚的亲卫营发生了冲突。
只是在董瑜的示意下,李蔚强忍下了怒气。
大军行进七十里,当天夜里,各路斥候也传回了情报。
其一,长安相国府惨遭李肃带人屠戮,全府上下无一活口。对此董瑜表面上怒不可遏,但内心早有预料。他本身对相国府的人也没有多少感情,全府上下连个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没有。不过无一活口应该不至于,至少貂蝉应该是被吕布保下来的。
其二,朝廷方面派遣皇甫嵩带兵南下蓝田抵御段煨,对此董瑜也表示不理解。如今朝廷可用之兵不多,在西凉大军直扑长安的关键时刻,怎么敢分兵出去的?是王允不知兵事,还是皇甫嵩太过高看自己的能力?
其三,长安方向的斥候来报,此时长安四门戒严,但是从城楼军事部署来看,守备军已不足万人。
董瑜听到这个消息,倒是长舒了口气,如果长安战事拖延日久,只怕徒生变故。但只有万余人把守,哪怕西凉军不善攻城,拿下长安也是轻轻松松,毕竟董瑜带来的大军可有十万之巨。
董瑜在帐中简单的擦洗后,正欲更衣。
帐外侍卫却在这时通报,帐外有人求见。
董瑜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便速速将人请进。
来者身披黑袍,兜帽之下赫然是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不是贾诩又是何人?
贾诩进入帐内,立刻拱手言道:“哎呀,公子做的糊涂事。”
董瑜知道贾诩说的是什么,他承认昨夜自己冲动了,但是他一点也不后悔。
贾诩见董瑜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更是长吁短叹起来:“公子已知樊稠将军是吾计中重要一环,此时交恶,只怕会徒生变故啊。”
董瑜抿了抿嘴,沉声道:“难不成,吾要看着这些混账欺辱百姓?那可都是我华夏子民。”
贾诩有那么一瞬间瞪大了双眼,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腻知道全天下杀戮百姓最重的就是嫩爹么?要不是嫩爹放纵,西凉军的军纪何至于此?
现在腻个凉球滴想要挽回了?在这关键的时刻?果然是黄口小儿,想一出是一出……
贾诩心中虽然极度不满,但谁让自己的小命就捏在人家手里,这个时候还是得劝谏的。
只听贾诩又是一声长叹:“请公子莫要妇人之仁,如此下去,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贾诩见董瑜蹙眉不语,气得嘴角都泛起了冷笑:“公子莫不是以为这一路行来死伤会少吧?行军打仗要是都如公子这般,那不如自个抹脖子得了。”
贾诩不等董瑜反驳,继续道:“那长安虽然城高池厚,但是占地极广,城墙延绵,公子认为一万守军能否首尾兼顾?朝廷这个时候敢派遣军队主动出击,难道真的是想自绝于长安?”
“怕是等公子兵临城下之时,满城都是被动员起来的百姓了。以公子之才智,不难想到这点,届时满城上下都是百姓,公子打是不打,杀是不杀?再者城破之时,这西凉虎狼之士各个奋勇,难免又是一场血腥屠戮。公子还能制止得了?”
“几个妇人公子尚且救了,那满城百姓呢?公子何以……”
不用等贾诩说完,董瑜都知道他想说自己又当又立了。
不过此刻董瑜也是惊起了一身冷汗。
他确实是没想到长安是可以动员百姓协防的,以西凉军恶劣的风评,想要动员城中百姓真的太简单了,何况他们还有朝廷大义在手。
这百姓一旦加入战局,以长安之城高池坚,怕是很难一鼓而定,但战争时间一旦拉长,只怕变数越来越多了。
……
董瑜深吸一口气,他这一路行来,每一步都充满了风险和未知,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现如今大战在即,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董瑜并未去反驳贾诩的话,他先是示意贾诩坐下,亲自为其倒了一盏茶水,随后缓缓说道:“先生所言,于大局而言,都是对的。瑜确实不该如此冲动,但事情再来一遍,吾依旧会如此选择。”
董瑜挥手示意贾诩自己还未说完。
“先生不必担心,瑜从不认为自己是个仁人,该战的时候,瑜绝不手软。但那几个妇孺,夺之不能生吾气势,只能徒增暴虐之名。这种事情如果不制止,吾等只会自绝于百姓!吾可能制止不了屠戮的发生,现在为了活命,乃至未来为了活的更好,吾甚至会亲自缔造很多杀戮。但绝不会有人,因取乐而死,华夏子民更不该死于无意义的屠杀当中。至少在吾刀下,不行!”
稍作停顿,董瑜沉声道:“如果吾之麾下,都是这般豺狼之士,那么吾宁愿不要。”
……
董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极为认真。他这些话,不仅仅是对贾诩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如果他也放下这份底线,那么他就真的不知道会活成什么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