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夜,总有一种寂凉的美。
清冷的月光散落大地,鳞次栉比的房屋在月光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微风的吹拂下,深浅不一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寂寥的夜低吟小曲。
夜深人静,整个世界都已经陷入沉睡,唯余英武侯府灯火通明。
一辆豪华马车在英武侯门口稳稳停下。
小厮率先进门通报:“二公子回来了。”
在正厅等候的众人听到声响旋即起身,脚步不停歇奔向门口。
看着从马车上抬下来的萧桉,英武侯萧猛瞬间红了眼,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紧紧握住,那满背的鞭痕,刺痛着他的双眼,就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在他心上一刀一刀的刮着。
他步履不稳的上前,颤抖的手想要触碰萧桉的伤,又怕弄疼了他,平白让儿子多挨了疼。
“父亲,孩儿没事,您别担心。”萧桉用尽力气仰起头与萧猛对视,冲着他安慰笑了笑,“只是看着重了些,并无大碍。”
萧猛握上了萧桉的手,声音哽咽,“传府医。”
一生作战无数,在战场上都未落下半滴泪的武将,此时却眼眶湿润了。
在一阵兵荒马乱后,萧野接过府医手中的药膏,将人全部遣了出去,只留下父子三人,坐在床边动作轻柔的为萧桉上药,抿了抿唇开口:“除了这二十鞭,陛下可还有其他惩罚?”
“闭门思过半月。”萧桉瓮声瓮气回答。
萧野眉心微微下陷,今上这是将萧桉从刺客事件中摘了出来,是真心为他好还是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
“嘶~”萧桉的脸因剧烈的疼痛而扭曲,不敢置信的瞪了萧野一眼:“萧野,你下手这么重,是打算谋杀亲哥吗?”
“老三可是察觉到什么?”萧猛见自家儿子神色凝重,起身凑近了些,“难不成今日的刺客有蹊跷?”
萧野望着父亲脸上因为岁月镌刻留下的浅浅皱纹,一头乌黑中不知何时已经夹杂着几缕银丝,哽在口中的猜测终是没说出口。
“我只是在想二哥受伤是否要通知母亲。”
萧猛和萧桉互相对视一眼,萧桉别过头,萧猛打着哈哈,“这点小事就不需要告知你母亲了,让她徒增担心。”
萧野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他眼中的思绪。
母亲不喜他。
他从小就明白。
他的母亲恨不得他去死。
小时候渴望母亲的疼爱,一次次去那间常年封闭的院子偷偷观望母亲。
她是一个温婉娴静的女子,一颦一笑间都流露着高贵,犹如一朵静静绽放的百合花,高雅脱俗。
在看见他时,她的眼中充满了厌恶,那副美丽的皮囊也变得面目可憎,柔软温暖的双手在掐住他的脖子时,他感受到只有惊吓与恐惧。
他见过萧桉在她怀中撒娇,那样温柔的眼神他从未体会过。
“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去休息吧。”萧猛拍了拍萧野的肩膀,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叹了叹,“别胡思乱想。”
翌日,褚惊梦早早被传进宫。
承明殿内除了楚江明,还有一位冷着脸的老妇人。
虽不复青春,却透着一股沉稳之美,时光流逝在她刻下的痕迹,并未夺去她的风华,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眸,彷佛能洞察人心,看透世间一切的纷扰于虚假。
这位深居简出的太后娘娘出现在此,怕是为了昨日刺客一事。
“奴才参见太后、参见皇上。”
太后蔑了褚惊梦一眼,未把她放在眼里,转而对着楚江明说道:“刺客之事必须严查,他们如此为非作歹,简直不把皇家天威放在眼里。”
“母后,事发突然,朕已着人追查,必将幕后之人碎尸万段。”楚江明揉了揉发胀发疼的太阳穴,深感疲惫说道。
他派出去的两名死士至今了无音讯,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三位世子入都城,皆有大将之才,一直观望的大臣开始拉帮结派,楚江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场戏在他看来还是太过平淡,还需要再激烈些,他便想添一把火。
却不想这把火原不需要他来点燃,已经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动手了。
跪在地上的褚惊梦听到楚江明的话,心里冷笑,这戏演的真是精湛。
若不是她知晓其中真相,她还真信了楚江明的鬼话。
楚江明非嫡非长,他的皇位是弑父杀兄所得,可谓是来之不易,又怎会轻易拱手相让。
至高无上的皇权,臣民的拥戴朝拜,一手遮天的一言堂让他沉迷,他不允许任何人挑衅他的权威。
即使对方是他的亲人。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他手中的权力,身下的龙椅,除非他主动让,不然他人不可染指半分。
“主动给予”与“强制贡献”有着天差地别。
在经过再三保证后楚江明终于将太后送走了,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褚惊梦,弯腰将人扶起,面上疲惫已消失不见,唯剩下深刻的思虑,如雾色一般难以分辨:“朕听说楚执醒了。”
“奴才正欲禀告陛下。”
“你替朕再跑一趟璋王府,楚执作为当事人,对刺客想必有不同见解。”
“奴才遵旨。”
“庆九。”
褚惊梦转身离去时,楚江明突然叫住了她,幽幽开口,“别让朕失望。”
脚步凝滞,低眉顺眼,脸上没什么情绪,漆黑的眸子幽深不见底,“奴才唯陛下马首是瞻,绝不会让陛下失望。”
行至宫门口,一个修长而单薄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黑衣玉冠,长袍上用金线绣着繁杂的云纹,腰间系着灰白相间的丝绦,随风轻摇,身形纤瘦却又不失力量感,只是静静站着,犹如一幅细腻的剪影,让人不禁驻目。
肃肃如松下风,皎皎似林间月。
视线不偏不倚的重叠在一起,一炽烈一凛冽,不期而遇。
褚惊梦不可察的加快了脚步。
比以往更苍白的脸色,唯一的一抹红此时也黯淡了不少。
她轻微扬起的唇角收敛,面露愠色。
“萧野,你就这般作贱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