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如月立在海边思索、月光在他身后投下很长黑影的时候,远处海滩的洼处,数不清的、比米粒还小的沙蟹正在聚集。海滩上有沙蟹再正常不过,但如此多的沙蟹聚集到一块儿却是件稀罕事情。渐渐的,这团沙蟹越堆越高,终于堆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并在一阵剧烈的抖动之后,一个带着小丑面具的人从湿漉漉的沙蟹堆里钻了出来,如同破茧而出的蛾。
黑暗将原本滑稽可笑的小丑面具变得恐怖,颊上画的那一点红星此刻如血一般,即便是最胆大的人都会为之心跳不已。
小丑显然不怀好意。他将右手袖子往天上一甩,一只全身漆黑的猫头鹰无声地飞了出来,停在了他的肩膀上,几片黑色羽毛缓缓飘落。
“嘘……”小丑将手指竖到嘴边,动作夸张的仿佛在戏台上。他显然是对猫头鹰说话:“扇动你的小翅膀,悄悄飞去告诉魇皇,‘那个人’来了。”
猫头鹰瞪着发绿的眼睛点了点头,纵身飞上天空,却没飞出去多远,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落到地上,再也不动。
它显然死了。由于戴着面具,谁也不知道小丑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看到他抽动着肩膀,似乎在笑——当然也可能是在哭,总之他情绪激动得就像在表演莎士比亚的话剧。接着小丑便将左手的无名指点在了右手手心,拉开时,一丝光线流溢,接着这丝光线瞬间被引燃,在小丑的手心捧出了一团火焰。
夜不再黑暗。跳动的火苗照亮了小丑那张滑稽可笑的脸和黄红各半的衣裳,也照亮了看海的如月。
如月转身,衣摆在海风的吹拂下飞舞。
“初次相见,何必如此呢。”如月彬彬有礼,“其实你用不着放鸟儿去报信。其实要找我们并不太难,毕竟,我们‘九度音’是佣兵——某种意义上说,算是生意人吧。喏,这是我们的名片。”
一张雪白的硬纸片打着圈儿飞了过来,落在小丑的脚前。小丑没敢接,事实上,他正全神贯注的捧着手上的那团火焰,小心提防着这张飞过来的纸片——毕竟在高手手中,扑克和丝线都是杀人的利器。
但如月显然并不想动手。他说的并没有错,那张纸片上清清楚楚地写明了“九度音”的联系方式和电话,甚至还在背面标明了各种打折和优惠。“如果你有活找我们干,我可以给你打七折。”如月微笑着补充,“若是想看看我的身手,我不介意在你的身上戳个透明窟窿看星星。”
小丑把手掌一翻,手心的火焰变得更大,两个扑扇着翅膀的火精灵从火焰中钻出,拖着眩目的金色尾焰,在小丑周围飞来飞去。
“你竟然小看我,”小丑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朗读莎士比亚的话剧,“‘咒室之火’会抓住你的灵魂,把你关进咒室之中,烤你、烧你、煨你……你将永生不死,享受永恒的痛苦!”
“你是一个‘玩火者’。”如月摇了摇头叹气,看着小丑手上的火焰出神,“可惜你忘记了一句东方的古谚,玩火者,必自焚。等我揍你一顿、再把你的脚指头塞进你的鼻孔里的时候,你一定会对这句话有更进一步的体会。”
“玩火者”说的并不是“玩火的人”,而是指魔法师的一个旁门分支。一些法师学徒与火精灵定下契约,除了火系法术以外,终身不再修习其他系的术法,违者将被心火反噬。
虽然这些“玩火者”永远都成不了真正的魔法师,却容易速成,火系的法术也足以应对实战的需要,因此颇受一些急于早日出人头地的年轻人推崇。
如月向小丑走去。他的步伐快而轻灵,沙滩上的细沙绵软,却丝毫没能留下他的脚印。玩火的小丑陡然展开双臂,火焰腾腾,火团一分为三,在火精灵的呼啸中旋身转动。
但如月却在即将逼近小丑身前十米远的时候消失了,仿佛海滩上从来就没有这么个人。
小丑有些紧张,右手一推,一团红焱直扑刚才如月站过的地方,燃起一片火墙。
火焰把沙滩烧得噼啪作响,却还是不见如月的身影。
火墙逐渐熄灭,海滩上重又一片寂静,能听得到小丑的喘息声,海风逐渐变得猛烈,伴随海风,如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很可惜,你的战斗水平若有你刚才夸口的一半,或许现在能烧掉我衣服的一个角儿。‘九度音’刚来这里不久,好像不会有仇人吧……那么,你到底是谁?或者,你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
小丑显然没功夫说话,举目四顾,却看到如月的身影在不远处缓缓走过,正准备将火球甩过去时,赫然发现身后几米处还有一个如月,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你的反应真慢。我就是想破脑壳也想不通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声音却来自右边,很近。又有一个如月!小丑霍然转身,赫然发现他们俩相距是如此之近,几乎鼻尖碰到鼻尖。小丑半是惊恐半是发力的一声大喊,准备将火球统统砸最近的这个如月身上时,他的胸口上却突然多出了一截发亮的刀尖!
而这把短刀的刀柄同样握在如月的手里。这个持刀的如月站在小丑身后。小丑手心的火球瞬间消失熄灭,那两只召唤出来的火精灵当然也没了踪影。
现场一共有四个如月。
“这是我的绝招之一,”小丑面前的那个如月解释道,“叫‘金色大厅的集体舞’。一个人变生出多个化身,但却只有一个是真实的,其余的只是幻象而已。”
“但这些幻象,却具有真实的五感,只是无实体。”最远处的如月立在那里有些惋惜的补充,“其实我本来不想杀你的——如果你求饶,而不是想用火球烧我的话。”
小丑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没有抽搐,没有哀嚎,这一刀刺中的位置是如此的巧妙、又是那么的迅速致命。最后一眼,他看到四个如月海市蜃楼般的消失,重又出现在远处看海。只有一个如月。海水冲刷着礁石,拍打出洁白的浪花,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沙蟹又来了。一只又一只的从沙滩里钻出来,聚集在小丑早已冰冷的尸首上——它们当然也没有忘记掉在地上的那只死猫头鹰。很快,地上堆起了两个小沙蟹堆,而当这些沙蟹重新回到海滩底下的时候,海滩上已是光洁如初,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痕迹了。
如月笑了笑,不加理会。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同样穿着长摆大衣、面容姣好、两手插在兜里的女孩,猫儿似的溜到了如月的身后,从后面一下就伸手捂住了如月的眼睛,咯咯咯的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