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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行刺大丞相

却说袁德自将女儿托付给相愿,便又转回厨房默默做事。他力气大,又忠厚老实,只常埋头做事,因此厨房的其他厨奴都与他友好。因刚至八月份,天气炎热,厨奴们只光着膀子做事,露出结实黝黑的肌肉,袁德和一个叫做阿改的正在担水,便见同伴兰京被抬了进来,背部、臀部及大腿处又被杖责了。袁德来这已经见过几次这个兰京被打,便和阿改等几个厨奴围过去问候,早有管工持了皮鞭过来,喝斥他们,把他们赶散。直到晚上,夜深人静入睡之时,周围几十奴仆都累了一天,只在稻草堆上昏睡过去,鼾声大震,袁德、阿改方才能够探视爬在稻草堆上的兰京。借着小窗透来的月色只见兰京背后新伤旧伤,没有一处好皮,阿改只问:“丞相还是不放你?”

兰京哼了一声,道:“我父亲几次提出愿出重金赎我回去,他也不许。”

因兰京血肉腐烂,易引苍蝇蚊虫,阿改、袁德便只在旁边用稻草驱赶,好让兰京舒服一些,兰京一动不动,像是渐渐睡了过去。阿改便对袁德道:“他跟我们不一样,也难怪他受不了,不比我们是做事做惯了的。”

袁德便问有何不一样。

阿改道:“兰钦大将军,你听没听说过?”

袁德便道没有。

阿改有些得意自己的见识比较广,便告知袁德道:“兰钦是南梁非常有名的大将,和一个叫做陈奇的将军齐名,他便是兰钦大将军的儿子,魏梁双方交战时他被俘,分配到这里做厨奴。身份跟我们自然不同,他常去找丞相申诉,请求回国。丞相不同意也就算了,每次还要辱骂他、杖责他。”

袁德听了,道:“那他一定很恨丞相。”

阿改恨声道:“咱们这里,谁不恨丞相?我当时正给娘亲抓药,就被抓了来做奴隶,现在娘亲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说完了,又自害怕,小声道:“就当我说错话了,你别告诉别人去。”又问:“你也是被抓来的?”

袁德咬牙道:“我是自己来的。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我要杀高丞相。”

阿改听了,吓得不敢作声。却听底下兰京道:“你这话当真?”原来他并没有睡着。

袁德道:“自然当真。”

阿改问:“你不怕死?”

袁德道:“不怕。”

兰京道:“对,与其活着做一辈子无尽期受虐待的奴隶,倒不如做一件轰轰烈烈之事死去。”当下,兰京、袁德、阿改三人对着月亮,歃血盟誓,决定要以死刺杀高澄。

过了几天,兰京又找来厨奴四人。也都是全家被高澄所害,深恨高澄,愿意与他们同行此事。阿改曾经在北城东柏堂伺候。高府一门俱荒淫无度,不顾人伦纲常。高澄不仅与寡居庶母郑氏私通生下女儿,又与弟妃高洋的爱妃李氏有染,最近又迷恋上孙腾弃妇琅琊公主元玉仪。东柏党环境优雅、偏僻,是高澄专门建来私会美人的场所。在东柏堂为了不受外人打搅,好让美人往来无所顾忌,高澄往往把侍卫打发得远远的,赶到大宅外面。众人认为这是行刺的最好时机,开始制定刺杀高澄的计划。

高澄如今长居东柏堂,将东柏堂当成了日常起居处。这日兰京去送饮食,也不知道是兰京杀气太大,还是露了风声,高澄浑手让他退出,他退到门外,只听里面高澄大声对美人说:“我昨夜做梦梦见这奴才拿刀砍我,看来这奴才不能久留。”高澄也许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却把兰京惊出一身冷汗,决定不能再多计划,必须尽快下手。

八月初八,是一个吉日,是高澄要图谋篡逆的日子,是时候该一脚把孝静帝踢开,自己做皇帝了。所以高澄心情很好,看看东方已经染红,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得闷热起来,又将是一个大热天,但阻止不了高澄的好心情。他经过府院,一眼看到高肃正在倒立,显然已经有一些时候了,小脸通红,汗水沿着发梢流到地下,还没干透,又有新的汗水源源不绝的流下,在他身下形成一摊水渍。高澄很少这么早经过府院,所以奇怪,这么一大早高肃在玩的是什么?便走近去瞧。高肃正在咬牙坚持,只看到一双脚走近,又往上瞧,却是父亲,忙连摔带跌倒下来,给父亲行礼。

高澄便问:“你在做什么?”

高肃回道:“孩儿在练基本功。”

高澄点点头,他心里一直觉得这个孩子与众不同,果然如此。对高肃道:“我今天要去东柏堂与几位大人商议一件秘事,你也随我来吧。”

高肃应了,却也欢喜。父亲事务繁忙,平常甚难见到父亲身影,相处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如今能与父亲独处,自然高兴。见高澄已经朝外走去,忙快跑跟上,深怕落下。刚跟上,父亲又随手递过来帕子,道:“擦一擦汗。”高肃手捧着帕子简直要高兴坏了,仰望着父亲身影高大,华贵,风姿又美。心里十分崇敬,帕子却是舍不得弄脏,十分珍惜地放进袖中收好,另取出自己的帕子擦汗。

父子俩坐车来到东柏堂,侍卫都在外面守候,进了东柏堂,一路便没有见到一个侍卫,走进内室,早有高澄心腹崔季舒、陈元康、杨愔三人在一早等候。

内室有一张大胡床。高澄一到,四人便把靴子脱下,坐到床上说话,高肃知道他们在说重要的事,不敢吵他们,只自己在一旁玩耍,耳边只听得他们在说什么禅让,皇位,篡夺等事。却是议论个不休,高肃无聊起来,想起今天的基本功还没有练完,便自己在门口扎起马步来。

门忽然推开了,一个奴隶端着饮食盘子,径直走入,他似乎在笑,又似乎很严肃,高肃觉得有一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怪在什么地方。

进来的正是兰京,他跟平常一样进来献食,虽然毫无异样,但显然现在不是献食的时候,高澄正在议论的关键处,被他突然闯入打断,便是大怒,喝道:“我并没叫你送饭,你来胡闹什么?”高肃正看着那奴隶,但那奴隶只直直地望着坐在床上谈话的高澄等四人,并不搭话,反上前呈上食盘,高肃正自不解,突见那奴隶迅速抽出藏在盘底的尖刀,迎面向父亲刺去,厉声说:“我要杀你!”高肃呆了一呆,还没明白过来,又有五、六个奴隶从外面冲进,手提尖刀,来助兰京。床上四人见此情景都大惊失色,父亲对着怒发冲冠的兰京和雪亮的尖刀,大呼求救。急忙从床上跳下,却扭到脚踝便是连声呼痛。兰京冷笑一声扑上,高肃此时才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声冲过去抱住兰京的腿,阻了一阻,兰京不便动弹,便回手将尖刀向高肃刺来,高肃十分害怕,转眼望去,见父亲正单腿蹦着狼狈逃离。杨愔跳下床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就光着脚往外跑,崔季舒往里跑,躲进厕所关紧了门。高肃害怕,可是并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突然一个黑影扑到他身上护住了他,可是没有避开兰京的尖刀,高肃听到近在耳边的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一股新鲜血液的腥甜气味扑鼻而来。伤的并不是他,是护住他的人。高肃抬了脸望去,是那个脸上一道伤痕,长相十分可怖的奴隶。那奴隶正忍痛大声喊道:“不要乱杀人,只杀大丞相。”然后回过头来,与高肃对视了一眼,他们见过一面,互相认识。那奴隶反过刀柄,敲在高肃头上,高肃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他只感觉到那奴隶把他远远甩开,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阿改等几个奴隶本来惧于丞相之威,尚自不敢动手,如今见他们四个平常高高在上的老爷原来竟也会狼狈害怕自己这等低贱奴隶,才胆壮起来,也持刀向前。虽然都是书生,崔季舒、杨愔这两个年轻力壮的跑了、躲了,只剩下陈元康这瘦小老头上前独身阻挡,结果多处被刺,倒在地上,他换取来的时间只是让高澄慌忙钻入床下躲避,兰京一伙一拥而上,抬起木床,挥刀乱砍,顿时把即将登上皇位的高澄剁成肉酱,是年二十九岁。

高澄死后,一个相貌平平,寡言少语,平常几乎被人忽视的二十岁青年站了出来。高澄被刺杀,事出突然,内外震惊,大臣们不知所措,高家的命运甚至东魏的命运都悬于一刻。魏静帝以为高澄一死,高家群龙无首,政权将要回归,可以想见,如果皇帝真的掌握了政权,第一个要收拾的肯定是高家;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朝中会再出现第二个高欢,这个结果,也是免不了要血洗高家;东魏发生内乱,收益的自然是西魏、南梁,免不了趁火打劫,瓜分东魏。就在这个时候,时年二十岁的老二高洋处变不惊,冷静地指挥部下剿灭乱党,对外宣布“家奴反了,大将军受伤,不过没有大问题。”其实这时候高澄自然早已经死成肉泥。然后高洋赶回晋阳,调亲信掌握各州兵权。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从容决定部署,到了此时,魏静帝见他已经掌握大势,不得不把高澄之位承继给他,他父兄的部将手下亲随也是到了这时候才开始效力于他门下。正是因为这个平常没人看上眼的高洋,关键时刻拯救了高家,使高家继续掌权。

虽然生在显赫的家世,高洋却并没有得到应有尊重。因为貌不如人,又整日不言不语,一直被人以为痴傻,只有父亲高欢看出他聪明,有所器重,但高欢重点栽培的也是长子高澄,宠的是五子高浟,又高浚、高涣等一大群俊美伶俐的儿子在身边,自然也会忽视这整日一声不吭的丑儿子。连父亲也这样,其他人更不用提。生母娄氏只器重长子高澄,最宠擅长奉承的六子高演。向来看这哑丑儿子不入眼。大哥高澄常常当众凌辱他,说是:“‘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亦何由可解?’”更毫无禁忌,常常当着他的面百般调戏他美貌的妻子李氏。高洋也是视若不见,面色如常。三弟赵浚也常当众羞辱二哥‘话里有话’,‘指桑骂槐’地责骂高洋的亲随,道:“你们怎么不给我二哥擦鼻涕?”朝中上至魏静帝,文武百官,下至仆从,恐怕没有几个人真正看得起他。可是,到了现在,人们突然发现,这个高洋并不痴傻,原来一直是大智若愚。

这一切与高肃无关,高肃生了一场大病,发热,说胡话,迷迷糊糊哭着喊父亲。国丧家丧期间,也很少人来看他,没人顾得上他的生死,他只一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见两个仆人说话,一个说:“这孩子真可怜,这么小遇到这种事情。”另一个说:“是呢,肯怕是活不过去了。”但是高肃毕竟还是渐渐好转起来。

天色已经黄昏,高肃悄悄下了床,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小剑,插到腰间便出了门。他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他也认得袁德,他要去给父亲报仇。一路来到相愿所住院子,只见门半开着,露出相愿的身影正在收拾包袱,静儿只在一边跟着,嘴里不停说我们为什么要走?又说相叔叔可不可以不走?静儿不想走,相愿不与她多话,只埋头收拾。原来他们要逃走。

静儿说着话,一扭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高肃,却是欢喜,跑过来道:“肃哥哥,你病好了?你来得正好,我们要走了。”

高肃忙把静儿甩开,把小剑拿在左手,严肃道:“你父亲杀害了我父亲,我是为我父亲报仇的。”

袁静听不明白,只是茫然问:“你说什么?”

房里相愿听得声音早已呆住。他这些天屡被那胖头目敲诈,那胖头目虽不肯定袁静是那日刺杀高澄之首袁德的女儿,但总知道相愿与袁德之间有些干系。因此常拦了相愿说些风言风语。相愿虽给了他钱,总觉不大放心,因此收拾包袱想赶紧离开高府。却几乎忘了还有高肃,高肃是知道袁静是袁德女儿的。此时听到他的声音便是心慌。回头看看,见高肃只一人,并没有带人来抓,心里先松了一口气,想了一想,从包袱里掏出一件物事,上前道:“四公子,静儿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我们,这本书给你。”

他手上拿的正是斛律光给的‘凤舞九天谱’,他知道高肃仰慕这套武艺,此时,只求保命,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高肃看了自然认得,自己做梦都在想的东西便是如此轻易出现在眼前,顿时张大了嘴合不起来,只泪眼望了相愿,奇道:“你怎么会有斛律叔叔的这卷书?”

袁静却对发生的这些事毫不知情,只道:“是一个大胡子叔叔送给我的。”

高肃眼巴巴望着书,十分渴望,伸出右手,那手在空中抖得厉害,却并没碰到书,又缩了回去,眼睛却还直盯着,只口中问道:“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静儿道:“我不知道,你认得字,翻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么?”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高肃‘啊’了一声,醒悟过来。道:“你们别想逃走,我先去问过斛律叔叔,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给你们两个恶贼。”

相愿见高肃不要这书,说着便要走,一时情急,忙又叫住道:“等一等”,又道:“在你叫人之前,我要问你一句,你想没想过那些人为什么要刺杀你父亲?”

高肃听到这话眼前似乎又见到那日恐怖的场景,又是惧怕又是伤心,留下双泪,只昂了头,流着泪认真说道:“自然因为他们都是坏人。”他的睫毛很长,被泪水沾在脸上,眼睛也睁不开,只半开半闭的垂着眼睑不停流泪,却紧闭着嘴并没有哭出声。

相愿又道:“你要真想杀我们为你父亲报仇,这本是应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从这里往东约五里有个秃鹰峡,我只希望你也能去那里看一看。”

袁静正在旁边关心询问高肃为什么要哭,听了相愿这话,便道:“我也去过,父亲带我去那里找过母亲,那里好多大鸟,地上还有骨头。”

高肃不解,便问相愿:“为什么?”

相愿道:“因为那里有成百上千的人,都是被你父亲生前所害。你看了以后便会……”

高肃还从没听别人这么说过父亲,听了相愿如此大胆之话,顿时满脸涨得通红,竖起眉头摇头打断,捂住了耳朵大声道:“你胡说,你骗人,”又对袁静道:“我不会叫人,今日也不会杀你们,是还你父亲一命,下次再见,便要为我父亲报仇。”说完哭着跑走,相愿虽然听不懂高肃这话的意思,但听高肃这么说,知道他是言而有信的人,倒也放心。只是赶紧继续收拾好包袱,带袁静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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