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韶、斛律光、高肃及充当车夫的大将王显一路向南,除路上偶作休整打尖,几乎日夜不停。不过四、五日四周景色渐变,青山绿水增多,山峦叠翠,连绵不绝。又浮屠庙宇增多,遍地都是。其时,佛教经过汉时的引进,三国两晋时若隐若现的持续萌芽发展,已经打破了道家一家独大的状况,甚至已经超过了道家,也许是几百年来人命危浅,朝不虑夕的乱世使人都更愿意信奉佛教的轮回之说,而开始不大愿意信奉道家的仙化之说。且道家重修行,佛家重在乞求神灵保佑,在心理上更能使人得到慰籍。因此,此时佛教盛行,连儒家学子也多有研究佛学佛经。南方尤其如此。
南梁自两晋‘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以后,汉人大举南迁,废东晋后,先后已历宋,齐(南齐),梁三朝。梁武帝萧衍是文人出身。乘南齐内乱时,发兵夺取了皇权。其时,不管南朝北朝,朝代虽然涣乱,但每一朝开国皇帝坐上龙椅的经历都差不了多少,萧衍也是如此,前朝(南齐)内乱,叔侄,兄弟互相残杀,至最后朝中竟然没有一个官员。萧衍先是起兵拥了一个傀儡帝南康王和帝灭了当时的东昏侯,自己掌权可以带剑入朝,以此来平定内乱,基本稳定后,送了锭生金给和帝,逼其吞金自尽,自立为帝,改朝梁。南朝虽已历三朝,但京都一直都定在建康这一点倒一直未变。
这萧衍自起兵到称帝如今已四十八年,八十五岁,他尤其信佛,吃素,研著经书,且几次舍身佛庙做住持,当然每次不久后又返回京城做皇帝。在他的倡导下,使得佛教愈加鼎盛。
也许跟信佛有关,也许是年事已高,也许他根本就是个光著作就有二百余卷的文人,他的脾性非常之好,好到什么地步?前面所说东昏侯的妃子随了他后七个月产子,他照样封王给权,在萧综叛去北魏后,他曾一度削了萧综的王位和萧综母亲的妃位,没过多久,气消之后又恢复了萧综和萧综生母的地位,还派人给萧综送去小时候的衣服。另举一例,他六弟窝藏杀人凶手,他并未追究,这个六弟又与他长女乱伦,并合谋篡位,他也没给出什么处罚措施,倒是被识破后六弟和他长女自觉无颜面世而自尽。
脾性好这对一个人来说或许是好事,但对一个国家来说,绝对是灾难。在他的纵容下,属下、朝野官员,国戚不受约束,横征暴敛,奢侈豪靡,百无禁忌,苦的都是百姓。有对这种情况上谏的,梁武帝从来都不理会,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当然他自己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每日青菜白饭,生活简朴,有时甚至只吃一顿。衣冠被子可以一用几年,这样的皇帝也是少见的。
正是因为他这个脾性,侯景降梁时,朝中大臣多不同意,认为侯景来了‘乱事就要来了’,但梁武帝很高兴的接纳了侯景,封王封大将军,侯景并非乖顺的人,他降梁的方法用的是占领和夺权,先率兵占了寿阳,赶跑了寿阳监州事。这样便算是降了南梁,可见对萧衍是并无敬意的。换做其他皇帝定然要怒,萧衍不但不怒,反而顺势把这些封地都封给了侯景。难以理喻的是,侯景直接向梁武帝讨要一千匹锦为兵士做衣,又要求朝廷发兵器作为兵将配置。梁朝廷都一一照办,只是可能经费不足,把一千匹锦改成了一千匹青布。侯景还嫌朝廷给的兵器不好,要求京城的铁匠工匠都去寿阳打造兵器。梁朝廷也依言照办。于是在梁朝廷供给军需物资的帮助下,公元548年,侯景终于举兵返梁,史称‘侯景之乱’,‘侯景之乱’不仅活活饿死了八十五岁的梁武帝,还将整个南方陷入地狱,他行军的作风一向残暴,到了后来便越来越暴戾和猜疑,凡低声说话的都要连坐株连,用大舂碓舂死,纵兵抢掠,病者、伤者和死者堆到一起烧死等残酷暴行,数不胜数。至公元552年,侯景遇刺身死,无头尸身在建康示众的时候,片刻之间就被百姓撕成粉碎,‘侯景之乱’基本结束,虽历时不足四年,但使得江南经济文化遭到巨大损失。饿殍遍野。江南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堆,一二十年后都没能恢复元气。文人学士丧命者甚多,大量藏书亦于战火中毁佚。江南士族被屠戮略尽。侥幸身免的士族逃往江陵投靠荆州刺史萧绎,喘息未定,又逢萧绎被宇文泰的西魏军击败,大批被掳入关,沦为仆隶。南朝士族自此一蹶不振。从两晋到南北朝,士族可以说是经受了从北方到南方的一次重创,这也许是为推进改革社会举官制度,由一直以来的士族世袭推荐制,到后来的不问出身考试制做出了残酷的牺牲,这些都是后话不提。
却说这只是公元549年九月中旬,‘侯景之乱’虽然已经开始,但江南还是很美,高肃一行来到了建康。确实有些兵乱,各种服饰的兵士是多了一些,但建康显得繁华热闹,绿柳成荫之中酒肆林立,市集之上各种买卖,各样打扮的人都有,谁能预料得到即将而来的灾难呢?
到了建康,段韶、斛律光和高肃便先下了马车,王显自行驾车走开,也不知道他去哪儿,段韶、斛律光却没说。高肃便也不问,只随了他二人往前走,抬头一望,见到前面一家酒肆偌大的酒旗飘扬。便觉腹中空空,他也不提肚子饿,只是段韶、斛律光正是朝这酒家走去,进了酒家,有小二过来唱诺请进,段韶三人便登上半旧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这二楼四面通透无墙,只围有栏杆,倒是视野开阔,能够一眼望见市集中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段韶、斛律光捡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了,又点了酒菜米饭,饭菜来了,这南方碗碟菜肴更见精致,连酒壶酒杯也都秀气得多,筷子更长,与家里颇有不同。高肃自己慢慢习惯,只抱了饭碗大吃。此次出行,连段韶、斛律光也没带随从,一切饮食住行都是自己动手,段韶、斛律光都是久惯军旅的人,生死艰苦都多有经厉,并不在乎,高肃虽年纪小,又从小毕竟娇生惯养,却心里担心段韶、斛律光嫌弃自己,不肯带上自己,因此一路上暗暗留心,饮食住行也都自己办妥,不使段韶、斛律光、王显操心。但他本是心高气傲的人,因此只做自己的事,并不奉承段韶等人一分一毫,唯恐被人知道他想学斛律光的武艺。
正在专心吃饭吃菜,这时楼梯响起一片靴子重步之声,却又上来一行人,高肃是面对市集坐的,倒看不见来人,只是斛律光正端起酒杯欲饮,见了便停在半空,‘咦’了一声,似乎有甚奇怪。段韶坐在斛律光对面,也是背对楼梯,听了这一声便和高肃一起扭头去瞧。段韶像是认得,只看一眼便是脸色大变,回过了头神色凝重起来。高肃却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只顾盯着瞧,这一行人有十余人,为首二人一个奇美一个貌丑却是有趣,形成鲜明对比,貌丑那个四十出头,身材高大,穿一件黑色绣金线的锦衣长袍,皮肤也黑,更加浓黑的眉发和胡子,便只有眼睛的眼白处在这一片黝黑里甚是显眼,相貌奇美那个应该年纪更大一些,可能有四十五六岁,身着一袭宽薄的白绸丝袍,只腰间衣带松松挽住,身形颀长,举止翩翩。容貌更是美极,入鬓的修长双眉,狭长流波的丹凤美目,挺直的鼻梁,线条优美的唇形,三缕飘逸的美须,竟是画也画不出来的容貌,令人见之便要忍不住惊叹世间竟有此等妙人。高肃出身一家都美,也见惯了俊美容颜,然竟是从未见过这么有逼人气势的美貌。便也是暗暗称奇,这二人身后其他人看起来也是个个英武,看这些人身形穿着打扮亦是从北方来,又显气派非凡,来头不小,斛律光却都不认得,因此才会觉得奇怪。
然高肃更感兴趣的是,在他们之中还有两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锦衣小孩,一个长得清秀,肤色略黄,另一个相貌平平,长着一张长脸,显得十分老成,小孩见到小孩自然更容易亲切熟络一些,高肃只盯着他们,等他们终于感觉到了望过来时便朝他们嘻嘻而笑,那清秀的也笑一笑,长脸那个却没什么表情。
这一行人上了二楼,先伺候那为首的黑男子和美男子在靠栏位置坐了,那黑男子便挥一挥手,余人自行到其他地方落座。
斛律光见了那美男子之貌,又见段韶神情异常,便小声问道:“莫非,独孤信?”这独孤信却是有西魏第一美男子之称的西魏车骑大将军。
段韶神色凝重,略显焦急,点一点头道:“正是,旁边那个是宇文泰。”
斛律光本来只是觉得那美男子与众不同,因此一问,却没想到真是,西魏大将军与大丞相竟然如此招摇来到南梁,一则是宇文泰、独孤信等人太过胆大,便是备下重兵在边境驻守,此举也可算凶险之极,一则却也可见南梁现在内乱的形势已经到了非常恶劣的地步。西魏与东魏之间,因西魏弱于东魏,向来多是东魏攻,西魏守,在东魏攻打突厥,柔然等大漠兵的时候,西魏又采取和亲等手段结交突厥、柔然,但西魏对南梁向来是虎视眈眈,把主要进攻势力都放在了南梁这一面。此次这么公然来到建康,却不知为何原因。
段韶也正是紧皱了眉头,没想到与宿敌宇文泰、独孤信在这建康相遇,他们似乎暂时并没有看见自己,当然便是认出也不怕,虽然他们人多,总不至于在这里动手。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自言自语道:“他们来做什么?”
高肃的眼睛却只偷偷注意那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自寻了拐角的另一张靠栏杆的桌子坐下,不跟其他人一起,互相说着话结伴玩耍,高肃看了便甚是羡慕,他毕竟是小孩儿心性,这些日子常跟段韶、斛律光在一起,自然闷极无聊,但听见段韶说那一伙人是西魏权臣,不能过去与那两个同龄小孩结交认识,甚至不能引起他们注意。只好闷闷地回过头把剩下的饭扒完。填饱了肚子要去小解,便自己跑开,下楼去寻茅房。
高肃知道段韶、斛律光二人喝酒是一时半刻喝不完的,不忙着上楼,到了南方异国他乡,诸多新奇事物自然比闷坐一旁看段韶、斛律光二人饮酒来得有趣,因此便在酒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也怕斛律光找不见自己,并不走远,只在酒楼附近玩耍。门口不远处有个白胡子老头捏小面人,高肃觉得有趣便站在一旁看。那老头见高肃模样十分漂亮,只站在一旁看着不买,以为他想要,便照着高肃的样子捏了一个面人要送给他,高肃摇头道:“这是小孩儿才玩的东西,我不要。”他也是个小孩儿,但是自以为是个大人了,不肯要玩这个,只是见那老头手法熟练,几下便捏出泥人,惟妙惟肖,觉得神奇而已。那老头便也只笑笑,不再理他。正在看时。忽听酒楼后传出一阵凶猛的犬吠,便吸引他扭头看去,倒没见到有狗,只见两个十来岁,穿着布衣的少年慌慌张张,连滚带爬的从酒楼背后的巷子里跑出来,一个骂道:“老母狗真凶,”另一个道:“他奶奶的,下次弄点药毒死它。”两人边说边回头看,好像还怕狗追出,一边往集市中走去了。
高肃听了,便好奇往巷子中走去,这巷子便是由酒楼和另一边布庄的墙壁形成,倒不长,也不过四五十步,走过去,便见后面有一个用一人多高篱笆围起来的小菜园,里面种满了菜花,再后面便有民居,靠酒楼后面这一边是一块空地,堆着些垃圾破烂物事。其中有一堆碎布、烂纸处似乎有物蠕动,不知是不是老鼠,高肃走近去瞧,原来是三只出生没多久的小狗,看样子还站不起来,眼睛半睁半闭只一蠕一蠕的,倒是可爱,高肃便伸手去摸那小狗,只摸得两下,忽听耳边由远及近便是传来一串犬吠,吓了一跳,回头只看见一条有成人那么大小的黄色大狼狗狂吠着便直朝他窜来。高肃害怕,只用手护住头脸,那狗又大又凶,又来势凶猛。转眼便扑到眼前,高肃都能看见那冒着凶光的绿眼,张着血盆大口,血红的长舌头伸出来,还露出一寸多长的锋利尖牙。这被咬一下,岂不会被咬掉一大块肉?高肃不想被狗咬,便一矮身,反向大狼狗迎去,和大狼狗抱在一起,一人一狗便滚到地上,高肃只紧紧抱住了狼狗,用头死命的抵住狗的下巴,不使它能咬到自己。那狗力气十分之大,扭着要甩开高肃,幸好高肃也有几分力气,只两手死死抱紧了狗脖不松手。狗的体形、力气都要大过高肃,高肃渐渐力尽,身上又被锋利狗爪抓伤吃痛,只觉那狗的力气越来越大,眼看便要支撑不住。忽听有人道:“快去帮忙。”便觉有人跑了过来拉狗,自己身上便是一轻。看去原来竟是酒楼上那两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小孩来救。那长脸的小孩正揪住了狼狗,谁知狼狗力气大,挣脱开来,扭身便回头张嘴朝长脸小孩咬去,高肃忙喊一声‘小心’,长脸小孩身子一扭避过,长相清秀的小孩跃起一脚踢在狗头上,只不过力气不够,只是把狗头踢得偏了一偏而已,反而更把狼狗激怒。那长脸小孩道:“你们两个先走,我来挡住。”清秀小孩道:“要不要去叫人来?”长脸小孩略一犹豫,便道:“不用。”清秀小孩便道:“那你一人恐怕斗不过这只大狗,”便又扭头对高肃道:“你先走。”高肃道:“为什么我先走?”清秀小孩道:“咱们两个都练过武艺,你没学过”。高肃脸上一红,看那两个小孩身手,确实是练过武艺的,只不过力气不足而已。因此也不好辩驳。只道:“我便是没练武也不会怕这么一条疯狗。”三人便一齐围了这一条狗,把狗牢牢摁在地上。长脸小孩看了一眼布堆中的小狗,道:“这不是疯狗,它是狗母,一定是你靠近小狗,所以才会咬你。”又看了一眼高肃,腾出一只手道:“把你短剑给我,你随身带着短剑,刚才危险怎么不用?”
清秀小孩神色略有不忍,道:“不要杀它,杀了它,那些小狗便没有母亲了。”
高肃正准备把小剑给长脸小孩,听见如此才知他要杀狗,便不给他,也道:“是啊,没有母亲很可怜的。”
长脸小孩听了,想了一想,从腰间解下束带把大狗一侧的前后腿绑到一起,系牢了,三人才松开手,那大狗叫着便又要来咬他们,谁知站立不稳,几次站起便又倒地,三个小孩见了,便是哈哈大笑。那狗倒地不再站起,只专心用牙去解那绑腿束带,只几下竟解开一半,正笑的三个小孩一齐顿住笑声,都想起那狗十分疯狂厉害,害怕得面对面只一齐大叫,也不知谁喊一声‘快跑’,三人便争先恐后跑出了巷子,跑着躲进酒楼里方感觉安全,便又笑起来,似乎觉得特别好玩,我说是你先跑的,你说是他先跑,都不肯承认是先跑的那一个。长脸小孩只对高肃道:“看你长得就像个女孩子一般,没想到力气倒不小。”清秀小孩也望了高肃道:“以前我只以为容貌美的便应该是独孤将军那样子,原来还有你这种样子的。”高肃最不高兴的便是听人说自己长得像女孩儿,但对长脸小孩夸自己力气大倒是高兴,道:“是啊,我力气很大的。”正说着话,忽然一眼见到门外马厩里斛律家的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小二正卸了马喂食喂水,一时奇怪,便又跑到酒楼外面,抬头往二楼一看,果见王显已回来正坐在自己刚才的坐位上和斛律光、段韶一起喝酒。那两个小孩便也跟着跑出来在附近玩耍,清秀小孩见市集上有很多卖糖果的,便道:“这儿没有咱们那儿的青枣卖,倒想吃了。”高肃听了,便道:“我有。”说着,跑去马车,用衣兜抓了一兜青枣过来,三个小孩便坐在酒楼门口一起吃枣玩笑,高肃的衣裳几处抓破,长脸小孩衣带解了,都是衣冠不整,他们都觉得有趣,互相指着嬉笑。十分开心,高肃虽然受伤,却并不放在心上。吃过了枣一齐上了二楼,才依依不舍的与他们分开。只见王显他们三个仍在喝酒,并不理他,便只过去坐在桌旁附近的栏杆上,背靠着柱子,把那小剑拿在手里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