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凉如水。
满肚子水荡荡的小牙辗转反侧,她终于受不住涨涨的感觉,蒙松着眼抹黑起来上茅房。真不该喝那么多茶,她在心里骂道。
嘭!才没走几步,她就撞到了一个有点软软的物体。四周一片漆黑,她看不清面前的是什么东西。肉肉的?该不会是尸体吧?小牙打了个冷战,清醒一大半。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这个不明物体,指尖上传来温暖的感觉。
“有温度就不是尸体了。”她喃喃自语。
“什么尸体?”这声音听着熟悉。
“二公子!?”
“是我。”
“哦。”小牙愣了愣,似乎意识到什么,于是双手护在胸前,后退一步,“这么晚了二公子怎么还没睡?为什么不点蜡烛呢?”
“用完了。”雾辰无奈地说。
“这个,我明天去拿。”不对,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那二公子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睡不着,不如你陪我去花园那边散散步。”不知怎么的,这一晚他想了很多事情,越想越精神。
“我回去拿件衣服。”
“不用了。”他轻轻地把一件外套披在小牙身上。
秋风习习,月朗星稀。
雾辰走在前,小牙则跟在后面偷偷地打哈欠,连花儿都沉浸在美梦中更何况是人?雾辰突然停下脚步,小牙差点撞上他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他看着小牙说,“你是不是知道薄荷能我清醒?”
“我只是猜的。”她回答。
他弯下身,衣服染上的淡淡薄荷香扑面而来令小牙感到不知所措。“谢谢你。”雾辰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没,没事。”她居然紧张地结巴了。还好周围黑乎乎的,雾辰看不见小牙红彤彤的脸蛋。
“是雾辰在那里吗?”忽然一把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方问天穿着柔软的里衣漫步走来,夹杂着白鬓的长发披在身后,即使褪去了锦衣华服也毫不减弱其门主的威严。
“爹?”他略感诧异。
方问天呵呵一笑,“难以入眠,便出来走走。”这对父子真是莫名其妙,竟然一起失眠。
雾辰让小牙先回去。
“那是你的侍女?”方问天问道。
“是的。来了有三个月。”
方问天笑了,“想当年,我收养你的那一天是个起雾的早上,所以我给你取了个‘雾’字。雾,总是给人朦胧迷惑的感觉。我真怀疑当初是否取错名了,让你当真如雾一样,渐渐迷失心智。”他深深地看了雾辰一眼,忽然运起内力,一掌击向雾辰。雾辰反应迅速,挡住了方问天的偷袭。
“爹?你这是为何?”然而这一掌毫无杀气。
“你明白了吗?”方问天收掌,平息内劲。“空空的一掌也能伤人,与利剑有何区别?”
雾辰心头一震。
“该怎么做,全凭这里。”方问天指了指雾辰心脏的位置。“人生苦短,珍惜眼前!”他大笑一声,负手离去。
黑夜中,雾辰独自伫立,沉思良久。
小牙觉得很奇怪,非常的奇怪。自从雾辰和方问天一同失眠后,他就一整天笑意吟吟,眼里尽扫过去的阴霾,显得明朗而温和,加之一身白色衣裳,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小牙。”
“在!”
“今天是十五,听说镇上夜里会有赶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什么?”她此刻的心情怎一个“惊”字能形容?方问天曾经下令,若是雾辰没什么特别的事不得随意走出问剑门——应该是怕他会误伤旁人吧。而今天,禁足了两年的他居然说想出去凑热闹?反常必为妖!“门主规定过公子不得随意外出呢,这样不就逆了门主的意思么?”
雾辰认真地想了想,“其实我要出去的话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今天也一样。”说完,他笑了笑。如此霸气的宣言,小牙只好舍命陪公子了。
才刚入夜,雾辰和小牙就从后门溜出去。他们没有留意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冷得是多么的令人生寒。
与之相反,街上人山人海,灯火辉煌,白天的喧闹还没来得及平定,各种吆喝、各种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茶楼里,小二端着酒菜飞快地穿梭,时不时传来猜拳声、谈笑声、歌舞声……
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小牙和雾辰并肩走着,她偶尔停下来看看街边摆卖的小玩意儿。
今日为了此行,小牙特意替雾辰“梳妆打扮”,一改之前的随意。“自从来了问剑门,你没有好好地出来玩过吧?”
“咳咳,侍候二公子最重要嘛。”
雾辰笑了笑,“一切还习惯吗?”
“嘻嘻,二公子对小牙这么好怎会不习惯呢?”
“听说你没有签卖身契?”
“没有。二公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其实在管家的眼里,要伺候方二公子的小牙是一个将死之人吧,根本没有签契约的意义。
“没什么。那,你是随时可以离开了?”
小牙蹦到他跟前,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说:“小牙始终会有一天离开的,但一定不是现在。”
雾辰忽然觉得有点失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用一纸契约束缚着她留下又有何意义?他轻轻地叹气。
“买红枣糕咧!买桂花糕咧!又甜又便宜呀,不甜不收钱!”在不远处有个卖糕点的小贩在吆喝,偶尔有几个人停下来看看。
“二公子,想试试免费的糕点吗?”小牙扬起嘴角,甜甜的酒窝令她更显几分邪恶。
“你想怎么样?”
“嘻嘻,到时二公子只要配合我就行了。”
两人走到蒸笼前,小牙把鼻子凑近闻了闻,严肃地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闻起来好像还是街尾那老陈的甜些,老爷喜欢更甜的呢!”她的声音不大,小贩却恰恰能听见。
精明的小贩哪会轻易放过每一位客人?他马上迎上笑脸,哈着腰开始黄婆卖瓜,“这位姑娘有所不知,我小李的糕点在镇上可是出了名的甜、香、美,每颗枣子都是我精心挑选,每朵桂花都是我每天清晨上山采摘的,吃过的人都回味无穷。我敢说,那老陈的还比不上我这儿的呢!你若不信,我让你试一试。”说完,他用纸包着一件红枣糕递给小牙,她接过来,忽而眼珠一转,递给了雾辰。
“这位是我家公子,他今晚亲自出来挑选设宴的糕点,若是合我家公子的口味,待他向老爷禀报了准保你每晚可以抱着大票大票的银两睡觉。”小牙故意把声音提高。她看了看雾辰,眼神里满是狡黠。
好奇的路人都凑了过来。
小贩阅人无数,哪需要小牙说,他打从一开始看到雾辰便两眼放光,对小牙的话深信不疑。白衣飘飘的雾辰全身散发着儒雅的气质,他身旁的丫头虽左脸带疤,但明眸皓齿,气质清雅,说是他的妹妹也不为过。
雾辰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味道还不错,不过我们再去试试老陈那里的吧。”他转身装作要离开的样子。
“公子请等下!”小贩利索地把各种不同的糕点包起来,“嘿嘿,这是小弟送给公子的,小弟把每种糕点都放了进去,公子可以拿回去让令尊尝尝。”
雾辰满不在乎地向小牙使了个眼色。小牙当然会意,笑着接过小贩的糕点。
“公子慢走!”小贩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走远后,都不禁笑了出声来。“公子演得好好啊,小贩当真相信了。”小牙给雾辰递上一件桂花糕。
“真的很香呢。”他才刚拿到嘴边就闻到了馥郁的花香,“我们骗了他这么多糕点,这样做不妥吧?不如我们回头去付他钱?”
“公子,此言差矣。”小牙往后一指,只见那大蒸笼前一扫之前的无人问津,门庭若市,小贩哥忙得不亦乐乎,果真应了小牙那一句,他今晚可以抱着大票的银两睡觉了。雾辰很是不解,“这是为何?”小牙则神秘一笑,“这是托了公子的福哦,嘻嘻。”他佯作生气地说,“小牙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把你家公子当幌子用?”
她赶紧抱着纸包跑到他跟前,“公子不要生气,小牙知错了,如有下次一定会提前知会公子的。小牙任由公子处置。”说罢,她举起纸包,大大地向雾辰鞠了个躬。雾辰抿嘴一笑,“好,就罚你陪我把这些糕点吃完。”
“谢谢二公子!”她乐意得很。
“对了,街尾真的有老陈吗?”
“没有,瞎编的。”小牙美滋滋地咬了口红枣糕,明天的早点可以换换口味了。
雾辰无言以对。
镇的中央是人流聚集的地方,没条件上茶楼看戏的人都喜欢围在街上看看耍杂技、看看弄刀舞枪看看卖唱的。小牙本性好动,拉着雾辰去看两个彪悍的汉子表演喷火。雾辰好歹曾经行走江湖,对这些骗人的小把戏怎么会看不透?他见小牙看得如此入迷,也不点破,静静地陪着她看。
这时候,方问天说的话又在雾辰的脑海里回荡着。
越是繁华喧闹,越是危机四伏,甚至令人措手不及。
两个黑影屏着气息慢慢地往人群里的雾辰和小牙靠近,小牙和其他人一样正沉醉在惊叹之中,雾辰则习惯地全身戒备着。有一只手悄悄地伸过去。
“好!”高潮之处,掌声如雷,似乎没有人发现异样。
手越伸越近了。霎时间,咻地一下,雾辰一转身,擒住了那只即将碰到他的来意不明的手。手的主人明显是轻视了雾辰而大感惊愕,而另一个人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掠过了小牙的腰间,用拳头袭击雾辰。
雾辰稍稍愣了一下,那只手乘机挣开,两个神秘人借着人海的掩护逃走了。小牙摸摸腰间,“二公子,他们偷了钱袋。”
雾辰沉吟了下,“不要追了,来者不善,他们并非普通的小偷。”贼人身手不凡,他暗想,只有少许的人能够如此逼近雾辰而不让他轻易觉察。“我们回去吧,以免惹是生非。”小牙认真地点头。
又是一轮热烈的掌声,两个喷火的汉子准备开始新的表演。“哎?这位公子仪表堂堂,不知能否协助下我们表演?”他们突然拨开了站在前排的观众,拉住雾辰。雾辰当即拒绝,但是拉住他的两个汉子力大无穷,难以挣脱。
“公子何须害羞?不过协助而已,不会伤到公子分毫的。”不等雾辰反驳,他们就强拉着他走到空地上。两人把刚刚表演完的火把插在木桶上。其中一个扎辫子的大汉抛出一个精美的绣球,短发的大汉娴熟地用脚接住。两人把雾辰夹在中间。
绣球在他们之间穿梭,时而檫过雾辰的袖子,时而掠过他的头顶,时而围着他打转,饶是一番戏谑的景象。每当雾辰想移动的时候,他们总能利用绣球抢先一步把他的动作封锁。
“好!好啊!”观众的欢呼络绎不绝。雾辰忍让着,不敢轻举妄动。小牙吃力地挤到前排,对那两个欺负雾辰的混帐咬牙切齿。
两大汉越逼越近,耍球的速度越来越快。这当真是一场表演吗?不对,他们名为耍球,实则是想把雾辰困住!在熊熊烈火的映照下,他们的脸显得狰狞扭曲。雾辰愈感不妙,他们身上有很重的戾气,他可以移动的空间非常有限,就算他避过了一掌,但下一拳接踵而来。
这两个人是什么身份?为什么针对我而来?雾辰咬咬牙,脸色凝重。
小牙着急地跺脚。她想了想,深知这局面迟早会失控的。要是雾辰在大庭广众下失去理智就糟糕了。
“喝!”扎辫子的大汉突然一跃而起,手握重拳,臂上的肌肉已经泛起青筋,他对准雾辰的面门砸去。高潮之处,周围的人喊得更欢了。另一边,短发的大汉俯下身,他想用笔直有力的手掌从下面偷袭雾辰。在这进退两难的境地,雾辰不想催动内力躲避,怕伤及无辜。
在这同时,跃在半空的辫子大汉目露凶光。
小牙的眸子转了转,脑中闪过各种想法。她悄悄地挤到一个身形肥胖的妇人身边,垂下手猛地往那女子的某个部位用力一抓,然后迅速把手缩回来,若无其事地看着表演。
“啊!!”一声粗犷的吼叫撕裂了整个市集的上空,“啪!”地一声,肥妇人毫不留情地往她身后的无辜男人赏了一巴掌,可怜的男人被震得东倒西歪的。“敢摸老娘,看你是不想活了!”肥妇人咆哮着。
这一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那两个大汉也被吓了一跳。趁这个空档,雾辰果断抽身,逃离了他们俩的束缚。然而,两人又岂非等闲之辈?他们立刻就回过神来,大步向前,势要截住雾辰。
小牙利用自己娇小的身躯飞快地窜到前方放着火把的木桶边,用尽吃奶之力推倒了木桶。这还不够,她把火把踢到了大汉放行李的地方,火势一下子变大了。“着火啦!着火啦!”小牙大喊。闻言,人们争先恐后地逃生,什么秩序什么美德都失去了它的意义,场面变得异常混乱,两个混账大汉不知所措。
“二公子,快逃!”她跑过去捉着雾辰的手,二人趁着混乱逃离了他们的魔掌。
直到他们跑回后门才慢慢地松了口气,这或许是雾辰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狼狈吧。“哈哈哈,公子现在的样子好有趣啊。”小牙忍不住大笑。雾辰的发带早已不知所踪,长发倾泻而下。他看看小牙沾满灰尘的脸,也忍不住笑了。
“呵呵,从来没发现逃跑也是这么好玩的。”雾辰抛下了公子的形象,和小牙坐在阶梯上。他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暖暖的,久久不能在雾辰的心里散去。
夜,浓得不见星星的微光。
此时,一个婀娜的身影在烛光摇曳的长廊中款款而行,她敲了敲某个卧室的门。
“进来。”门内的人语气平淡。“事情办得如何了?”
“失败了。”女子直言不讳。
嘭!锋利的碎片在猩红的地毯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不能留。”
这一晚,暗藏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