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高悬,银辉遍地。
时间快接近十点的时候,车才到达扎木镇上。
路沿着桦树林走,月光里叶徐徐错落坠下。转弯处停着辆新捷达,没有开灯,里头却有人。
齐风嘀咕了句“谁他妈的停在这儿啊”,摁着方向盘鸣笛催促。
秦月用手电筒晃了下,看热闹的人还真多,迟深眸光冷凝地望着。
这辆新捷达车里的人似乎是忍受不了烦躁的鸣笛声,很迅速地往前开去。
过了片刻就迎来了如白昼的光亮,庭院与道路两侧都摆满了花圈挽联,齐风亦步亦趋地开着,待那新捷达停好,他往四周望了圈,最终停在“英年早逝,世上少一才俊”的挽联前。
秦月单肩背包下车,显得有几分不羁,瞥了眼正跟林五叔唇舌交锋的迟深,迈着修长笔直的腿走进死寂的灵堂。
黑色棺椁前的中央处摆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人脸颊凹陷,双目无神,活像个木乃伊。
秦沉照旧戴着银白边框眼镜,身披孝衣,偏头瞧是秦月,便结束了对阿甘的吩咐,提脚走向秦月,肃脸露出微笑:“月月何时回的?”
“十点左右。”秦月随口答,望着照片上的人眼神里尽是嘲讽。
这时候迟深与齐风都走到了灵堂,各自与秦沉打了招呼。
秦沉微微点头,沉默吸了几口烟后道:“月月,他至少是你亲哥。”
秦月望着苍老了很多的秦沉,即将出口的嘲弄也滞于喉,眸中却冷冽刺骨。
迟深站于梁柱边上,这才发现秦月眼尾有颗美人痣,在刺眼的白炽灯下仿佛是颗凝注的冰滴。
听有人讲眼尾生了泪痣的女人命运大多坎坷,也不知是真还是假。
迟深失笑,她那般能气人的人,断不会让自己过得不好。
秦月的哥哥去世,秦沉按着老规矩在家门口摆满了三天的流水席,随吃随拿,因此庭院挤满了人,灵堂外还有不晓得从哪请来的天师们,一会儿哭丧,一会儿敲锣打鼓,扯着喉咙唱《走儿》,犹如烦人的知了,扰得夜都无法宁静。
秦月被陈姨带到楼上客厅,知道今儿她回,特意留了她的晚饭。
心中有事的秦月,寥寥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这就不吃了吗?”
“不吃了。”
陈姨也不勉强,给她端来杯清茶,闲话起来:“这次会待几天?”
秦月喝下沁人心脾的茶,烦躁如同被轻风拂去,倒也有了点说话的兴致,望向窗外的圆月道:“昨天才结束考古挖掘工作,会放五天假。”
“那也挺好,多在这儿待几天,他一直都挺挂念你的。”
陈姨从烟盒里抽出根云烟,挑眉:“不介意我抽抽吧。”
“你自便。”
屋子里霎时起了白雾,秦月呛咳了下,起身推窗,随着冷风流进,胃里才好受许多。
“若非那老婆子执意要让你走这趟,你爸也不愿打搅你。”
“他说得没错,哪怕再恨,血脉还是相连的。”
“你外公就没拦着你。”
秦月低叹,依旧望着象征着团聚的明月:“没敢告诉他。”
陈姨吞云吐雾眯着细眼盯了她好一阵,直到手指间只剩烟屁股,方道:“长大了,那眉眼倒与你爸越发相似了。”
“哪像?”秦月双目里流露出讥讽,情愿不像。
陈姨仿是听不出她话里的意味,自顾道:“会勾人。”
“陈姨,说笑了呢。”秦月嗓音平淡。
“不说了,待在这里怪闷的,不如去阳台瞧瞧,那儿还留着你当年种的石榴树。”
阳台宽阔,两侧摆满了盆栽,小半截用来栽些瓜果,陈姨走向开得茂盛的石榴树那,随手把烟蒂往楼下弹去,“这棵树种了有二十多年了,本来要铲掉的,是你爸非要留下,你看这叶子多新鲜啊。”
秦月从回忆里抽身,抬头仔细瞧了瞧:“养得倒挺不错,只是还有部分叶子蔫蔫的。”
“那可不是,你爸太忙,但每次来都会首先给它浇水。”话落没几秒,人都走到栏杆边了,眯眼瞧着下方那桌边边上的人说:“今天是他去接你回来的?”
“陈姨让他去接的。”秦月垂眉,是嘴里叼着烟与人交谈的迟深。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凝视,他几乎是同时刻把头抬起,正巧撞上那双淡若素星的眼眸。
秦月再次真切地看清了他的面容,却被那笑弄得莫名有几分局促,不动声色地朝别处看去。流风起,她耳际还是他低沉的笑声。
她这样子让他心痒痒的,他顶了顶腮帮抬头,笑道:“陈姨,您也出来抽烟呢。”
“瞎嚷嚷什么,你个兔崽子可别跟沉哥说去。”
“行,哪能不知道您正戒烟呢,等会草丛里的烟头我就把它扫走。”
“你这家伙,还不快去。”
迟深把玩着打火机,瞥了眼齐风,面上含笑地走了。
微亮的光中,他的背影修长,仿若沉稳的高山。
“迟深这人跟了你爸也有四五年了,胆大心细,身手好,年轻一辈也就他还不错。”陈姨把未燃完的烟屁股踩在脚底捻熄,和蔼的面容露出极致的淡漠:“最迟年末,那附近的线路都会归他。”
秦月敛眉,淡淡道:“你们打算何时离开?”
“反正年纪也到了,也该享享福了。你爸在美国置办了栋别墅,到时后你愿意来就来,不愿待在漠北也行。”
秦月一开口就是冷漠断然的拒绝:“不了。”
不出意料,陈姨脸上无奈:“你的性子跟你爸一模一样,都很拧。”叹了口气,又点燃根云烟,享受着吞云吐雾的快感,“你俩就这样度过一辈子吧,这已经凝结的冰是怎样都破了的了。”
如何破?
她与秦沉的矛盾三言两语就可讲清,但时光残留的裂痕又岂是四五十年能弥合得了的。
“陈姨,我先回房间了。”
夜色已深,也是该休息了,陈姨扶着栏杆道:“好好休息。”
可楼下那唢呐响彻云霄,哪能睡得着呢,一个男高音使劲扯着嗓子在唱《爱你》,一群吊唁的人鬼哭狼嚎似的,哪有半点丧礼的凄凉。
好在十二点已到,大地刹那恢复了寂静,秦沉给那些天师们都安排到了镇上,钱也给得足够的多,这趟他们总算没有白来。
秦月结束了与凯奈尔教授的视频交流,看向那轮圆月,终是开门
下楼。
灵堂里的人几乎都走干净了。经过了前面的喧闹,睡意早已溜走,她坐在正前方的长板凳上,定定地瞧着那烛火摇曳的黑白照,也不觉得瘆人。
她正琢磨着是否给小冉拨电话,灵堂侧面竟走来一人影,是迟深。
“沉哥喝得酩酊大醉,陈姨忙不过来,叫我来给你送收集好的英文版近代史文献。”
他抱着一沓朱红封皮的书,冷冽的眉宇在晕黄烛光里也变得柔和。
过了半晌,秦月才接过,沉甸甸的,随意放在身侧,平静问道:“这人是如何死的?”
“你确定要知道?”迟深望向秦月的眸光里多了几分复杂晦涩。
“是。”
其实那答案在心里已经呼之欲出,她不过是想亲耳听听。
迟深不知何时坐在了她旁边,知她不喜烟味,特地洗澡换了身衣裳,他缓缓开口:“是在野蜂山露营时,不小心坠崖死了。”
秦月嘴角扯出讥讽的笑,上前高高举起那黑白照片,却被迟深握住,她冷若冰霜地盯着他:“松手,死了那也是他活该。”
迟深寸步不让,倏地卸去她手中的力,却又不伤及她,修长的手把那照片放回了原处,紧紧拥她进怀里,她拱起手臂试图脱离这炙热到心慌的怀抱,迟深低沉的话在她头顶响起。
“再动的话,那脚明儿就真的走不得了。他好歹也是你亲哥。”
他紧实的手臂如铁箍得牢牢的,她把头往上顶,正好顶到迟深光滑的下巴,迟深任由她撒气:“阿月,有时候恨到极致,又何尝不是在乎。”
那声“阿月”唤得缱绻勾人,秦月颈后似乎起了红疹,热热麻麻一片,“我不砸就是了,你让我有些喘不上气。”她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的烦闷竟神奇般散去了。
“秦小姐,言而有信。”
“自然。”
夏天的晚风清爽惬意,秦月脸上的泪滴被风拂去,眼尾的那滴还缀着。
“秦小姐,其实你还是在意的。”
秦月滞住,冷然道:“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迟深就站在秦月眼前,颀长的身躯遮去那黑白照,也遮去她头顶上的光,那面容再次倒映她眼帘,是漫不经心的笑,以及那双极黑也极亮的眼眸。
他食指指背往那勾人却不自知的眼尾抹去,指背上那润湿的液体就是她强辩的佐证。
然而秦月却骤然上前,握住他那还在半空的手腕,细细瞧着迟深的容颜,忽而问道:“我们之前是不是在漠北见过?”
迟深不用环视,就知晓漆黑的角落里站着一人,轻笑道:“我是去过漠北,不过是为了办某事,至于秦小姐在那,我是一概不知的。”
“你也不像,他可不似你这般轻佻。”
“秦小姐,夜已深你也该休息了,明日可是要起很早的。”
“习惯了,明日上山后,送我去趟野蜂山。”
迟深眉微挑:“这怕不行,秦小姐先把跑腿钱付了。”
秦月上下打量,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子里有几分厌恶:“行,多少钱?”
迟深低头看向垂眉的她,浓密的睫毛遮住她眼中的情绪,向来对外人惜字如金的他,忍不住解释道:“我没有逛窑子的癖好,不信你可以问问角落里的齐风。”
灵堂外窜进劲风,刹那就把火盆里的火星碾碎。齐风从暗处走出,手里提着灯,对秦月笑道:“秦小姐,我刚刚从那边巡查过来,恰巧听见了,迟哥这人吧很轴,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兄弟们叫他去他都不去,只会在房里看些小说打发时间。”
秦月微怔,脸依旧冷着,叫人看不清她的想法。
“还有那边,多去看几眼。”迟深摩挲着手腕,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手温。
“知道了。”
“多少钱?”秦月再次问。
“原价是一百,不过看在是秦小姐,可以打个四折。”
“你这价还挺吉利。”秦月眼眸浮现笑意,明月如嫣,“暂时先记着,等办完事再一块算。”
“还有其他事?”
“明天晚上送我去趟市里。”
“这个跟沉哥说下。”
“六百,去不去?”
“秦小姐,这也非钱的事,最近那边查得很紧。”
秦月定定地看向他,眸若星辰,一个如昙花的笑足以令夜色微熏。
“放心,这事他会同意的。”
迟深有些意外,却又很好地掩饰着。
他眸黑,天庭饱满,鼻高挺,脸如玉,放在古偶剧里,大概是最冷情的上仙,不过他倒也可以去演绎狠毒又深情的男配,只要他沾染了红尘。
她瞧着那张看得清晰的脸,总有种想上手摸摸的欲动。
夜越发宁静,知了也停止了聒噪,她忽而觉着深深的睡意袭来,脑袋也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可人。
“得罪了,秦小姐。”迟深眸光缱绻,带着不为人知的绵绵情意,轻柔地将她抱入怀,脚步轻如微风地向二楼去。
“你可别把我颠着了。”秦月勉强睁眼,继而传出她清浅匀净的呼吸。
“不会,哪舍得呢?”迟深呢喃。
二楼走廊昏惑,刚给秦沉结束按摩的陈姨出来吐口气,把烟掸在栏杆上,“你知道她的房间在哪吧,就在尽头倒数回来第三间。”
“陈姨早些休息。”迟深笑了笑,脚步不顿。
陈姨亦笑了下,心思百转千回,等迟深推开门走进房里,她才走向齐风:“阿迟这边,还是如往常般。”
齐风那时要不是迟深出手相救,可能早就没命了,跟着他三年多,心里对他钦佩不已,低垂着的眉峰高皱,嘴上仍旧好生应着。
咚咚咚,齐风顿默了几秒,轻敲秦月卧室的门。
银光涟涟落于秦月的眉宇上,恬静清柔,没了灵堂对峙时的冰然凌厉,尤似幅清隽淡雅的墨梅图。
滇北的下半夜还是有些发凉,迟深脱下秦月的拖鞋,把身旁的薄被轻盖在秦月身上,手指缠绵地卷着她耳际的碎发,将她的容颜一笔一画深深描摹进脑海。听着门外并不着急的敲门声,他弯腰于她发顶小心落下虔诚地吻:“阿月,愿你春风入眠。”
迟深轻轻关好门,朝不远处等着的齐风走去:“阿风,再去附近看看,很有可能会有人来闹事。”他点燃根烟,眉宇一派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