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旁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两人。
前头是个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
他拄着一根老藤拧成的拐杖,杖头歪歪斜斜挂着一个油光锃亮的葫芦。
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他身后跟着个姑娘,年纪与我相仿。
扎着利落的马尾,一身素色布裙,眉眼清冷,如同山涧冻结的溪水。
她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站着,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是谁?”
我警惕地攥紧拳头。
唐叔尸骨未寒,这突然出现的两人让我心生不安。
老头拄着拐上前两步,弯腰瞥了一眼地上的唐叔,浑浊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嘴角咧开,露出泛黄的牙齿:
“我是谁?往后啊,你得叫我一声师傅。”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发出轻响。
“当年你唐叔于我有救命之恩,欠下的人情,总得还。”
“今儿个来,就是兑现承诺,把你领进门墙。”
“进门?进什么门?”
我追问,心里却隐约浮现出唐叔曾提及的“古玩江湖”。
“自然是古玩行当的门槛。”老头眯起眼睛,用拐杖指了指身后的姑娘,“她叫九儿,是你大师姐。”
“往后一段日子,你的根基,由她来替你打磨。”
名叫九儿的姑娘依旧沉默,只是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算是打过了招呼。
我还想再问清楚,老头却已不耐烦,弯腰一把拎住我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崽似的,将我往山道深处带去:
“别磨蹭了,天黑前得赶到地方。你唐叔那点心思我懂,怕你吃苦受累。”
“可你若真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吃些苦头,哪能摸得到门道?!”
我回头,看着唐叔孤零零的遗体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被山林吞没,心中一阵酸楚。
我想求他们让唐叔入土为安,可见老头毫无此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心情沉重得像压了块巨石。
一方面是为唐叔的离世,从此世上又少了一个真心待我之人。
另一方面,唐叔是唯一知晓我父母下落的人。
他这一走,我的寻亲之路,恐怕将更加渺茫。
山路愈发陡峭难行。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密林深处,隐约露出一间茅草屋的轮廓。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屋前空地上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桌上甚至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粗粮饼子。
老头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陈旧墨香、瓷土腥气以及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陋。
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碎瓷片。
墙壁上挂着几幅纸张泛黄的古旧画作。
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等待修复的陶罐瓦器。
“往后,你就住这儿。”
老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桌上的酒葫芦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丑话说在前头,依你现在的本事,连古玩行的门边都摸不着。”
“要不是看在你唐叔的情分上,我绝不会收你。”
他用葫芦嘴点了点九儿,又说道:
“以后你跟着她学。她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要是过不了她那关,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九儿师姐给我的第一课,近乎粗暴。
她如同强盗般,将我这些年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私房钱全数搜刮了去。
她面上毫无愧色,语气依旧冰冷如霜:
“闭门造车,练不出真本事。古玩行里的水深水浅,门道机关,都藏在市井摊位的吆喝里,拍卖行的槌声下,还有那些藏家秘不示人的暗格之中。”
我这才明白,九儿师姐拿走我的钱,并非贪图那点小利,而是要带着我实地历练。
在行走中增长见识,在交易中学习本领。
第一站,她带我去了邻市一个天不亮就开张的古玩早市。
晨曦微露,狭长的巷子里已是人头攒动。
各色摊位支起塑料布,上面摆着铜器、瓷碗、旧书残画。
摊主们裹着厚棉袄,嘴里呵着白气,与早起的买家低声交谈,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九儿师姐并不让我轻易上手,只命我站在摊前仔细观察:
“先记住真品瓷釉的光泽。老瓷的釉面有包浆,是岁月慢慢浸润出来的温润,由内而外。”
“新瓷仿得再像,釉面也往往显得贼光浮跃,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油腥气。”
正说着,旁边一个摊主见我盯着一只青花碗出神,便凑过来热情招呼:
“小兄弟,好眼光!这可是乾隆年间的民窑精品,看你有缘,便宜点,一百块拿去。”
我刚想开口询问,九儿师姐却不动声色地拉了我一把,径直走到巷口僻静处,才低声道:
“那碗底的款识模糊不清,是后来印上去的,边缘虚浮。”
“再看青花发色,过于鲜艳跳脱,是现代的化学料,火气未退。那碗,顶多值五十。”
她还教我如何用耳朵去辨别瓷器。
取一根细木筷,轻轻敲击瓷瓶腹部。
老瓷声音沉浑厚重,犹如敲在年代久远的老木之上。
新瓷声音则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未经沉淀的轻飘。
更让我咋舌的是,她甚至让我用舌头去尝瓷土。
不同年代、不同窑口的瓷土,所含矿物质各异,有的入口发涩,有的略带土腥味。
需要靠舌尖一点点去记忆、去分辨。
最难掌握的,是嗅闻那若有若无的“火气”。
新出窑的瓷器,往往带着一股窑火带来的燥气。
而老瓷,则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陈腐气息。
这种味道混杂在灰尘与包浆之中,需得屏息凝神,才能隐约捕捉。
为了让我尽快掌握这些门道,我们白天穿梭于各个古玩市场,晚上九儿师姐便带着我进行各种艰苦的基础训练。
她在院子里放出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让我用细长的竹筷去夹。
起初别说夹住,连看准都难。
直练到手腕酸麻,指尖发抖,才能勉强夹住一两只。
她还让我将耳朵贴在土墙上,凝神倾听隔壁的动静。
从最初只能听到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到后来渐渐能分辨出话语的内容。
直至清晰听清每一个字,真正做到“隔墙有耳”。
寒冬腊月,最是难熬。
她在院子里用铁镐凿开冰面,将一些特征各异的碎瓷片扔进刺骨的冰水中,命令我赤着手臂扎进去摸索。
不仅要凭触觉判断出瓷片的年代窑口,还要分辨出是官窑精品还是民窑俗物。
有一次,我在冰水里冻得浑身发紫,牙齿打颤,刚想爬上来暖和一下,九儿师姐却一把将我按了回去,声音没有半分动摇:
“现在怕冻,以后在古玩行里栽了跟头,那滋味可比这难受百倍!”
“当年就有人为了一件宋瓷,几方争夺,最后连手指头都被人剁了去。你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我闻言,咬了咬牙,将几乎冲出口的求饶咽了回去,深吸一口寒气,再次将手臂探入冰水之中。
九儿师姐倾囊相授,我自然也拼了命去学。
这不仅是为了告慰唐叔的在天之灵,更是为了我自己。
我深知,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也才拥有寻找父母下落的资本。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约莫半年。
九儿师姐传授的诸般技艺,我不敢说已臻炉火纯青之境,但至少已登堂入室,窥得门径。
与那些刚入行的新手相比,我已强上太多。
九儿师姐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进步。
于是,她不再局限于古玩鉴定本身的传授,开始着重锤炼我的体魄与意志。
教导我各种擒拿格斗,乃至一击制敌的狠辣招式。
用她的话说:“财富、地位,在这行里都可能朝不保夕。上一秒家财万贯,下一秒倾家荡产乃是常事。”
“想要在这座吃人的江湖里真正站稳脚跟,活到最后,你必须懂得如何杀人,更重要的是,懂得如何不被人杀。”
简单来说,我不仅需要培养出震慑他人的杀气,更需要拥有与之匹配的,足以自保乃至反击的硬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