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九儿师姐走了,老头也走了。
他们如同划过我生命的流星,短暂却耀眼,在我的人生轨迹上,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并且,我内心深处始终坚信,我们定会再度相逢,一定!
最初,我以为这三年的独居生活会十分简单。
毕竟,我也算经历过不少风浪。
可当真正独自面对空寂的山林,日复一日的单调时,才深切体会到,孤独是何等啃噬人心的猛兽。
我承受着它,又无比惧怕它。
曾不止一次生出强烈的念头,想要违背老头的交代,提前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
可每一次,当我的脚步即将迈出那道门槛时,唐叔慈祥而担忧的面容、九儿师姐清冷坚毅的眼神,还有父母模糊却又深刻的身影,便会轮番在我眼前浮现。
然后,那几乎要溃散的意志,便又重新凝聚起来,给了我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时光在寂静中悄然流逝,每一个曾经熟悉的人都已离去,只剩下我,独自面对着日出月落,草木枯荣。
三年期满的那一天,我看着自己在墙上刻下的最后一道划痕,深吸一口气,毅然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茅草屋木门。
门外,依旧是那个熟悉的院落,可在我眼中,却仿佛连接着一个崭新而广阔的世界。
尽管没有任何人迎接,我心中依旧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喜悦。
这最难熬的一关,终究是被我凭借顽强的意志力,硬生生熬过来了。
此刻的我,头发已长至后腰,胡须虬结,满脸污垢,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活脱脱一个与世隔绝的深山野人。
当我踉跄着走到山外小镇上,踏进一家理发店时,直接把里面正在给人理发的小姑娘吓得惊叫出声。
最后还是那位老师傅稳住了神,亲自操刀,剪掉了我纠缠打结的长发,刮干净了满脸的胡须。
让我从一个蓬头垢面的野人,重新变回了一个眉眼清晰,带着几分沧桑的年轻人。
只是在付钱的时候,我陷入了尴尬——身上摸不出一分钱。
好在老师傅并未为难我,只是摆了摆手,说等我日后宽裕了,再回来还上便是。
本想着此事就此了结,可临走时,那个惊魂未定的小姑娘低声嘟囔的一句:“没想到理发店也能碰上吃白食的!”
这话像根细针,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是啊,在这世间行走,有句至理名言便是没钱寸步难行。
若身无分文,我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
难道还要像幼时那般,去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吗?
金钱、地位、情感,外面世界应有尽有,但想要获取任何一样,都得凭自己的真本事。
天上,永远不会平白掉下馅饼。
因此,从理发店出来后,我并不焦急。
我耐心地等待着天色彻底暗下,然后凭着记忆和直觉,向着城中那些可能存在“鬼市”的地方寻去。
所谓鬼市,与业内常见的店铺、固定摊市乃至赌石场都不同。
它多在凌晨开张,天不亮便散,聚集的多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
摊主们拿出的东西也光怪陆离,珠宝翡翠、铜器青瓷、旧书字画,五花八门,真假难辨。
摊主的身份更是复杂,三教九流都有。
你甚至能看到刚下工的民工,拿着不知从哪个工地角落挖出的,沾着泥土的物件就地叫卖。
价格从几块钱到数千上万不等,充满了捡漏的可能,也布满了打眼的陷阱。
这里,最适合我这种身无分文,却又身怀技艺的人寻找起步的机会。
虽说捡到大漏的概率极低,很可能转悠一晚上看到的全是扔在路上都没人捡的劣质仿品,但我别无选择。
从零到一,是最艰难的一步。
想要赚到这第一笔启动资金,我必须拿出全部的本事,在这鱼龙混杂之地,寻得一丝微光。
鬼市的入口,隐藏在老城区一条逼仄幽深的巷弄里。
刚踏进去,一股混杂着陈旧霉味、劣质烟草味、尘土气息以及隐约汗味的风便扑面而来,令人皱眉。
巷道两侧,摊位借着昏黄摇曳的煤油灯,或是亮度不足的手电筒光勉强照亮。
塑料布上杂乱地摆着各色物件。
吆喝声、低声的讨价还价声、以及物件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嘈杂地撞击着耳膜。
我顺着稀疏的人流慢慢往前走,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筛子,掠过一个个摊位。
左边摊上摆着一排铜罐,表面绿锈斑斑,摊主正口沫横飞地向人吹嘘是清代官窑精品。
可我只看了一眼罐底的款识,那浮夸的笔触,过于规整的刻痕,便知是后世仿造。
连那层锈色,都带着化学药水浸泡出的不自然,毫无价值。
右边架子上搁着几个青瓷碗。
釉色灰暗呆板,开片纹路生硬杂乱,分明是现代作坊机器压制的低仿品,连当个日常用具都嫌粗糙。
一路走下去,过眼的玉器、钱币、佛像不下百件。
不是粗制滥造的赝品,便是品相极差,毫无收藏价值的普通旧物,根本引不起我丝毫兴趣。
就在我几乎要对这鬼市失望,准备另想办法时。
拐角处一个光线尤其昏暗,几乎无人问津的小摊上,一幅随意卷起,束着旧绳的字画,让我脚步一顿。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的一角。
宣纸已然泛黄,但质地坚韧,墨色沉静,落款处是清代一位不算顶流,但笔墨颇有风格的小名家。
虽非震古烁今的传世之作,但画功扎实,意境清雅,且保存相对完好。
若送到懂行的字画店,卖个几百块应当不成问题,足以解我眼下燃眉之急。
我压下心头的微动,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指着那画问摊主:
“这个,什么价?”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抬眼懒洋洋地瞥了我一下,见我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随口道:
“一千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贵了。”
我淡淡说了一句,将字画卷好,轻轻放回原处,起身作势欲走。
甚至连与他讨价还价的欲望都没有。
当然,即便是砍到十块,此刻的我,也拿不出来。
就在我转身之际,不远处另一个稍显热闹的摊位前,传来一阵轻柔温婉的询问声。
我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素雅淡青色连衣裙的年轻姑娘站在摊前。
她身姿纤细挺拔,眉眼如画,气质温婉中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高贵。
在这杂乱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让我不禁多看了两眼。
那摊主手里正拿着一个通体翠绿,小巧玲珑的鼻烟壶,对着姑娘滔滔不绝:
“小姐,您好眼光!您瞧瞧这壶,正经道光年间的老物件!”
“看这翡翠的质地,多通透水润,再瞧这上面雕刻的松鹤图案,这工多细多活,寓意也好,松鹤延年呐!”
那鼻烟壶在摊主手电筒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过于均匀,不自然的艳绿光泽。
我一眼便看出,这分明是玻璃材质,内部填充了染色物。
表面那层“翡翠光泽”怕是用了某种化学涂料,稍微用力刮擦就能脱落。
那姑娘显然对古玩一窍不通,纤纤玉手轻托着下巴,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与心动,轻声细语地说:
“我爷爷马上过七十大寿,我想送件别致又寓意好的寿礼……”
摊贩见她意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更加夸张:
“哎哟!送给老爷子当寿礼,这鼻烟壶简直是天作之合!”
“既有老辈人喜欢的古韵,这松鹤延年的意头又顶顶好,老爷子见了肯定欢喜!”
“这东西可紧俏,错过我这摊,您再想找可就难喽!”
眼见那姑娘抿着嘴唇,眼神游移,即将被说动上当,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装作随意路过,走到她身侧,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
“那东西是假的,玻璃染的色。真想给你爷爷寻件像样的贺礼,就看旁边那柄通体乳白,雕着云纹的玉如意。”
“那是乾隆年间的东西,虽不算顶极品,却是他这摊上唯一的真货。一千五百块以内,尽可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