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赌石”二字,我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
当年跟随九儿师姐在云南边境的玉石市场辗转时,她曾系统地教过我如何观察原石的皮壳,辨识上面的松花莽带,判断场口和种水。
虽说不敢自诩为顶尖高手,但在赌石一道上,也算得上是登堂入室。
等闲的作假手段和普通坑口的老料,很难瞒过我的眼睛。
我太清楚小乞丐口中这类街头赌石摊子的路数。
多半是些流动摊贩,在街边巷尾临时摆开几块来历不明,皮壳表现一般的“蒙头料”或者“开窗料”,价格从几块、几十到几百不等。
运气爆棚,或许能切出点豆种、糯种的玉肉,赚点小钱。
可绝大多数都是砖头料,一切即垮。
见我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小乞丐急了,噗通一声就跪倒在我面前,单薄的身子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哥哥!我叫阿宁!刚才在鬼市,我看见你帮那位小姐识破假烟壶,挑中真玉如意,我就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弟弟的病不能再拖了……求求你,帮帮我!”
“只要能凑够医药费,从今往后,我阿宁就是你的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为奴为婢,绝无二话!”
她说着,像是怕我嫌弃,又慌忙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急切的辩解:
“我……我洗干净了不难看的!真的!”
我皱了皱眉,弯腰将她扶了起来。
看着她那张被污垢掩盖却依稀能辨出清秀轮廓的小脸,再想起破屋里那几个眼巴巴等着食物、等着救命的孩子……
我心里那点早已被江湖磨得有些坚硬的恻隐之心,终究还是翻涌了起来。
阿宁见我神色松动,眼睛骤然亮起,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一丝光亮。
她立刻拉着我,不由分说地就往棚户区深处一个破旧不堪的公共澡堂跑去。
等她从头到脚彻底清洗干净,再次站在我面前时,我不由得微微一愣。
褪去了厚厚的污泥,露出的是一张颇为清秀的脸庞。
柳叶般的眉毛,杏核似的眼睛,皮肤虽因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苍白,但五官却精致得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虽然身形依旧瘦弱,头发也因缺乏营养而有些枯黄,但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个美人胚子。
我并非贪恋美色之徒。
只是看着她洗净后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再想到破屋里那几个嗷嗷待哺,其中一个还重病缠身的孩子,终究是无法硬起心肠。
我将手里剩下的打包面递给屋里那几个大些的孩子,又伸手探了探生病小男孩滚烫的额头,那温度灼得人心头发紧。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赌石摊子。”
我转过身,对眼巴巴望着我的阿宁说道。
阿宁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喜悦的光彩,眼泪几乎要涌出来。
她连连点头,转身飞快地叮嘱了屋里那个年纪稍大点的女孩照顾好弟弟妹妹,便急匆匆地引着我,朝棚户区外走去。
阿宁喜极而泣,连连点头,转身叮嘱了大一点的孩子看好弟弟妹妹,就急匆匆地领着我往巷外走去。
这处所在,与我先前去过的鬼市大不相同。
鬼市虽也偶有赌石摊子出现,但概率极低,十次里能撞见一次已是运气。
那里终究以古旧器物,来路不明的杂项为主,并非专营此道。
赌石这行当,只要有人沉迷此道,渴求那一刀富贵的刺激,自然而然便会形成专门的市集。
规模或大或小,规矩自成一体。
阿宁却并未直接带我前往那种公开的赌市,而是领着我,在蛛网般密布的老城胡同里七拐八绕。
青砖斑驳,墙头枯草摇曳,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子路。
越走越是人烟稀少,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
正当我心头泛起嘀咕,疑心这小丫头是否迷了路时,阿宁脚步一停,侧身钻进一个半塌的旧门楼。
我紧随其后,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座废弃许久的工厂厂房。
与门外的冷清判若两个世界。
厂房里头人声鼎沸,喧闹声浪扑面而来。
混杂着切割机的刺耳轰鸣,以及那股子熟悉的、呛鼻的石粉味道。
不大的空间里,挤挤挨挨怕是聚集了数百人。
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热切地盯着各自感兴趣的原石,或高声讨价还价,或屏息凝神看着师傅下刀。
“就是这儿了!”
阿宁微微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低语,小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我的衣角。
清澈的眸子里藏着几分紧张,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我也是打听了好久,才摸到这个门路。”
“听说这里每天都有新料子进来,运气好的,真能切出好绿,一夜之间就发达了。”
我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这里的人堪称三教九流的大杂烩。
有膀大腰圆,穿着花哨衬衫的壮汉,嘴里叼着烟卷。
有背着老旧布包,戴着老花镜,举止沉稳的老者。
也有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眼神飘忽,流里流气的小年轻。
无论男女老少,他们眼中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
对财富近乎贪婪的渴望,以及赌徒特有的孤注一掷。
人群最为密集的角落,一个油光满面的光头汉子,正举着一块篮球大小的原石,唾沫横飞地吆喝着:
“各位老板!上眼瞧好喽!正场口老坑莫西沙的料子!您瞅瞅这皮壳,沙粒像盐巴一样均匀紧实!”
“再瞧瞧这松花,多鲜活,绿意直往里头钻,带着帝王绿的苗头啊!”
“要不是家里老娘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这种宝贝,打死我也舍不得拿出来!”
“一千五!只要一千五,谁拿去谁捡漏,转手就是十倍百倍的利!”
我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端详那块石头。
单从卖相上看,确实不俗。
深褐色的皮壳上,覆盖着一层细密均匀的白砂,几处蜿蜒的绿色“松花”点缀其间,顺着石头的纹理蔓延开来。
咋一看,很像是内里藏有高翠的表现。
围观者中不少人被说动了心,有人伸手想去触摸,被光头卖家毫不客气地一把打开。
“别瞎碰!这金贵东西,碰坏了你赔得起吗?诚心要就爽快出价,手快有,手慢无!”
“一千五……是不是有点贵了?”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犹豫着开口。
“贵?”光头卖家把眼一瞪,声音拔高八度,“你懂不懂行?莫西沙的料子,出高绿是常事!”
“这块头,这表现,只要切出指甲盖大小的冰种,那就不是一千五的事,是十万起步!现在这个价,就是白捡!”
阿宁看得眼睛发亮,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兴奋:
“哥哥,你看那块石头……松花好多,是不是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