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原石的皮壳特征,确实符合莫西沙场口的部分表现。
但以我的眼力,轻易便看穿了皮壳之下的猫腻。
那层诱人的“绿意”,并非天然生成的玉肉。
而是用劣质的绿色玉料粉碎后,混合特殊胶水,精心粘贴在皮壳内侧,再伪装成天然松花的模样。
这种手法,在行内被称为“贴皮造假”,专门用来坑骗那些一知半解、急于发财的新手。
九儿师姐当年手把手教我辨识各种造假手段时,曾反复叮嘱:
“默子,记住,贴皮的玩意儿,往往做得比真的还好看,因为它就是冲着骗人去的。真东西,反而常常其貌不扬。”
我心中冷笑。
这光头卖家演得投入,但按常理,这场戏绝不会止步于一千五百块。
这点钱,在真正的赌石行当里,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一块表现上乘的原石,动辄数万、数十万乃至百万,那才是大佬们挥金如土的战场。
眼前这阵仗,不过是引君入瓮的把戏。
果然,见一时无人应声,光头卖家眼神不易察觉地朝人群某处瞟了一眼。
旋即,一个与他相貌有几分相似,身材矮胖的光头挤了出来,拍着胸脯,操着大嗓门喊道:
“一千五是吧?我要了!老娘的病等不起,我看这料子准能涨!”
他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作势要递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略显考究的瘦高男人站了出来,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
“一千五就想拿下莫西沙的好料?!兄弟,你这眼界还得练练。我出三千!”
矮胖光头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扭头怒目而视:
“你他妈什么意思?故意找茬是吧?这料子是我先看上的!”
“赌石场的规矩,价高者得,天经地义。”金丝眼镜男冷笑一声,“没钱就别充大头,一边凉快去。”
“四千五!”矮胖光头脸红脖子粗地加价。
“五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往上窜,很快便突破了一万大关。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被这激烈的竞价场面唬住了,开始相信这绝对是块难得的好料,否则怎会有人如此不计成本地争夺?
甚至有人摩拳擦掌,也想要加入战团。
阿宁何曾见过这种阵势,小脸激动得泛红,小声在我耳边说:“哥哥,他们……他们都喊到一万了……这石头肯定很值钱。”
我瞥见那光头卖家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下,心中更是笃定。
这两个“托儿”演技堪称精湛。
一个扮演心急买料的孝子,一个扮演财大气粗的行家,红脸白脸,配合默契。
目的就是将价格炒高,引诱真正的“肥羊”上钩。
当矮胖光头故作艰难地将价格喊到一万二时,金丝眼镜男适时地流露出犹豫之色,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一万二……你小子还真敢跟?行,我出一万三!这块料要是切不出冰种,我认栽!”
“一万三!”
人群瞬间哗然。
这个数字显然镇住了在场的大多数人。
一万三千块,在这年头,足够在城里买下一处不错的宅院,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
竞价似乎陷入了僵局。
然而,我冷眼旁观,心知这价格虽已不低,但远未到顶。
场内有能力拿出这笔钱的人,绝不在少数。
光头一伙将价格抬到这个区间,既彰显了原石的“价值”,又给其他潜在买家留下了“还有利可图”的想象空间。
火候可谓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周围几个穿着体面的人眼神闪烁,显然动了心思。
“我出两万!”
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顿时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色唐装,鬓发斑白的老者缓步走出。
他手中盘着一串油亮的沉香木手串,气度从容,目光平静,与周围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老者伸手指着那块原石,语气不容置疑,再次重复道:“两万,这块石头,我要了。”
唐装老者“两万”二字出口,仿佛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厂房内霎时间安静了片刻。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位气度不凡的老人身上。
那身浆洗得笔挺的藏青唐装,袖口隐约露出的沉香木手串,以及身后跟着的默不作声、眼神警惕的随从,都无声地昭示着其身份的非同一般。
光头卖家和那两个托儿交换了一下眼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狂喜,但很快被强行压抑下去。
矮胖光头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脸,搓着手道:
“哎哟,这位老先生,您老真是慧眼识金!这料子能入您的法眼,是它的造化!一看您就是懂行的!”
金丝眼镜男也顺势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客气,甚至带点惋惜:
“老先生出价两万,晚辈自愧不如。也罢,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料子合该与您有缘。”
两人一唱一和,俨然一副心甘情愿割爱,心服口服的模样。
光头卖家忙不迭地将那块原石捧到唐装老者面前,脸上堆满了谦卑又热络的笑容:
“老先生,您真是好眼力!两万块,绝对值!我这就给您用红布包起来?”
阿宁看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用力拉了拉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失落:
“陈默哥,完了,咱们没戏了。人家出两万呢……咱们去那边看看别的吧?”
她显然完全被这场精心策划的戏码蒙蔽,只以为是财力不济,与宝贝失之交臂。
我却站在原地未动,目光落在唐装老者花白的鬓角和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上,心中暗忖。
这位老先生气度沉稳,不像是个会贪图小便宜的人。
恐怕是对赌石一行了解不深,被这几个骗子联手营造出的激烈竞假象给唬住了。
两万块对他或许不算伤筋动骨,但平白被骗,终究是窝囊。
就在光头卖家要将原石递出的刹那,我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先生,请留步。”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移,带着惊疑、好奇,落在我这个看起来很是普通的年轻人身上。
光头卖家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阿宁也愣住了,攥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你小子,想干什么?”
光头卖家反应过来,脸色一沉,眼神变得凶狠,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面向唐装老者,抱拳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
“老先生,恕晚辈冒昧。这块原石,并非天然生成的好料,乃是人为贴皮造假的玩意儿。”
“您若花两万买下,切开之后,恐怕连一丝真正的绿意都见不到,徒损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