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有趣的对手(4)
一顿饭,吃得如同在钢丝上行走。
饭后,周慕诗以要处理基金会邮件为由,去了书房。
三位太太移步偏厅,在丝绒沙发上悠然落座。
林芷瑶并未唤佣人,而是亲自端起茶壶,步履轻缓地为三位太太斟茶。
她微微倾身,手腕稳定,琥珀色茶汤精准注入骨瓷杯中。
王太太一边端起茶杯,一边叹了口气。
“唉,说起来就愁人。我们‘慕雅艺术慈善基金’今年想推动的那个偏远地区青少年音乐的‘启迪计划’,立意多好啊,可就是请不动有分量的人物来站台。”
李太太接口:“可不是嘛,现在的人都很现实。没有足够影响力的名誉主住席,媒体关注度就上不来,募款也困难。慕诗为了这个,头发都愁白了几根。”
赵太太压低声音,意有所指。
“关键是,鸿生大哥那边……竞选到了关键阶段,我们这个基金会要是能搞出大声势,对他是极大的助力。可现在这样不温不火,反而可能成拖累了。慕诗也是怕在这个节骨眼上用力过猛,被人说闲话,只能用私人关系慢慢磨。”
三位太太说着,目光却始终在彼此间流转,仿佛林芷瑶只是个透明的服务生。
王太太轻抚翡翠手镯,压低声音。
“要说最适合的人选,非沈清音莫属。她不仅是维也纳爱乐乐团的荣誉董事,更是欧洲古典音乐界的无冕女王。”
李太太闻言立刻蹙眉。
“沈清音?她这些年深居简出,连皇室邀约都婉拒。去年英国王室想请她出席音乐会,都吃了闭门羹。”
她一边说,一边从林芷瑶手里接过茶杯。
林芷瑶倒茶的手依然稳当,她垂眸注视着茶水渐满的姿态,始终一言不发。
“这位夫人最厌恶应酬,据说连自己亲侄女的婚礼都只露了个面就走。”
赵太太也轻轻摇头。
“清音女士向来只欣赏真正的才华。记得去年她破例出席的,是那个在街头拉琴的盲眼少年,后来还亲自推荐他去了茱莉亚音乐学院。这样的人物,可不是寻常门路能请动的。”
几巡后,见茶汤渐淡,林芷瑶便从容起身。
“伯母们慢用,我去换些新茶。”
她端着茶壶走向茶水间,却在门外听见里面佣人的低语。
“看着比上次那位还不上心。”
一个年轻女声说,“至少那位来的时候,少爷还会笑。”
“嘘!”
年长些的佣人急忙打断,“那件事不许提!太太吩咐过,谁再议论就辞退。”
林芷瑶停在门外,指尖微微发凉。
陈律给她的调查里,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让顾夜宸倾心的女子。
“我就是觉得可惜。”
年轻女声压低,“那会儿少爷多开心啊,还特意吩咐我们把琴房收拾出来…….结果王太太她们来喝了次茶,人就再没来了过。”
“那三位什么时候看得上过普通人家的姑娘?”
年长的轻哼,“这位林小姐,我看也悬。刚才李太太不是还让把她碰过的茶具都重新烫一遍嘛?”
“可这位不是林家千金吗?”
“谁知道呢……反正那三位挑剔得很,上次不就说那位姑娘‘配不上顾家的门第’?”
话音未落,林芷瑶轻轻推门而入。
两个佣人立刻噤声,慌乱散开。
她平静地取出新茶叶,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有握着茶叶罐的手指微微泛白。
回到公寓时夜色已深。
站在落地窗前,林芷瑶冷静分析着今晚的局势。
周慕诗和三位太太看似随意的抱怨,实则是个机会。
若能请动沈清音出任基金会名誉住席,将彻底改变她在顾家的处境。
她立即开始调查。
关于沈清音的资料很少,这位隐居的音乐传奇近十年深居简出,婉拒一切邀约。
唯一的线索是:她特别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
林芷瑶转而搜索更早期的资料。
在一份泛黄的海外音乐杂志扫描件中,她发现沈清音曾高度评价一位华人指挥家,称他的演奏“直击灵魂”。
那位指挥家叫孟怀远。
这或许,是个机会。
孟怀远曾是享誉国际的指挥大师,却在巅峰时期突然隐退,从此音讯全无。
她深夜致电陈律。
“查孟怀远的下落,以及他和沈清音是否还有联系。”
三天后,陈律来电。
“孟怀远住在漓城,近呼失明,生活清贫。关键是,沈清音一直在暗中资助他的生活。还有个重要线索,城北有个每月定期举办的私人音乐交流沙龙,沈清音很可能会出席。”
“能拿到邀请函吗?”
“孟怀远是那个沙龙的名誉顾问,虽然多年不参与具体事务,但还有一个推荐名额。”
“安排我去漓城。”
林芷瑶果断决定。
两天后,漓城。
下午三点,林芷瑶在凉亭看到了孟怀远。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闭目听着戏曲,手边放着导盲杖。
她没有立即上前,而是静静座在不远处。
一出戏终了,她才走近轻声说。
“孟老师,刚才这段《江上清风》的意境,让我想起您指挥的《山水之间》里那个著名的长乐句。”
孟怀远微微一动。
“你是谁?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一个拉小提琴的后辈。”
林芷瑶诚恳地说。
“我研究过您所有的演出录像,您对长乐句的处理,那种气息的控制让我受益匪浅。”
她轻轻哼唱起《山水之间》中最考验指挥功力的那个乐段,音准精准,气息平稳。
孟怀远空洞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很懂这段。”
“孟老师,下个月的私人音乐交流沙龙,据说会有几个很有天赋的年轻音乐家参加。”
“你是为了清音去的。”
他不是在提问。
林芷瑶坦然承认。
“是。但我更是为了那些需要机会的年轻音乐家。我听说沈女士一直在寻找真正有潜力的新人。”
她播放了一段自己改编的民间小调,旋律简单却充满灵气。
“这是我为一个山区孩子改编的曲子,他很有天赋,但缺少机会。”
孟怀远沉默良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清音一直想重建那个沙龙会的初衷——不为名利,只为发现真正的音乐灵魂。”
他长叹一声。
“我已经很久不管这些事了……”
“但您依然是名誉顾问。”
林芷瑶轻声说。
“而且,沈女士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关注着您的近况。”
孟怀远的手指收紧。
最终,他摸索着取出一张便签,用盲文笔在上面刻下一行字。
“拿这个去城北找组委会的汉斯先生,就说……是我推荐的。但能不能打动清音,要看你自己了。”
林芷瑶郑重接过便签。
“谢谢您,孟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