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孤魂野鬼
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京城的夜色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沈离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刚才在“如旧斋”面对顾言和赵大强时的那股狠劲儿已经散去,此刻的她,像是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嗡——”
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两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
沈离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直到震动快要停止,才按下接听键。
“喂。”
“死丫头!你还知道接电话?!”
电话那头,赵兰珠尖锐的咆哮声瞬间炸响,在这封闭的车厢里,哪怕没有开免提,裴九安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刚才是不是惹你叔叔生气了?赵大强打电话回来把我骂了一顿,还停了我的信用卡!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啊?”
沈离把手机拿远了一些,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他想要我爸的遗物去送礼,我没给。”
“一套破杯子而已,给了就给了!能值几个钱?”赵兰珠的声音理直气壮,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自私,“你现在是顾家少奶奶,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赵家吃喝了。你能不能懂点事?我在赵家看人脸色过日子容易吗?你就不能为了我想想?”
“为了你想?”
沈离轻笑一声,声音很轻,却凉得透骨。
“妈,当年爸刚走没七天,你就带着我改嫁给赵大强的时候,你想过我吗?赵思思抢我房间、剪坏我衣服的时候,你想过我吗?现在赵大强要拿爸的遗物去填他的窟窿,你还是只想着你自己。”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你找个依靠!”
赵兰珠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我告诉你,明天你必须带着东西去给赵大强道歉!否则,我就去顾家门口吊死,让全京城看看你是个什么不孝女!”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沈离慢慢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以此,照亮了她眼角那一抹未干的水渍。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让人看着心惊。
一只修长的大手伸过来,抽走了她手里的手机,随手扔在一旁。
“吵死了。”
裴九安皱着眉,语气嫌弃,但动作却很轻。
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这就是你的‘软肋’?”
沈离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胃里的翻涌。
“让九爷见笑了。”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就这种命。亲爹死了,亲妈是个吸血鬼,嫁的老公是个拉皮条的。全员恶人,就我一个倒霉蛋。”
裴九安看着她。
她明明在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种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感,让他那颗常年坚硬如铁的心,莫名地被刺了一下。
“倒霉蛋?”
裴九安伸手,指腹粗粝,擦过她眼角那点湿意。
“沈离,在这个圈子里,命苦的人多了去了。但像你这样,在泥潭里泡了这么多年,还能把骨头磨得这么硬的,不多。”
他身子前倾,那双瑞凤眼紧紧锁住她:
“既然没人心疼你,以后,就自己疼自己。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让他全家不痛快。”
沈离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不是劝她忍,不是劝她大度,而是告诉她——咬回去。
车子驶入壹号院。
沈离下车时,裴九安没有动。
“阿城,送沈小姐去客房休息。”
等沈离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裴九安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殆尽。
“查到了吗?”他冷冷开口。
副驾驶上,阿城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袋,神色凝重。
“爷,查到了。沈小姐的身世……比我们想的还要惨。”
裴九安接过文件,借着阅读灯翻看。
第一页就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影。
【京城收藏大家沈从文含冤入狱,沈家大宅查封,独女下落不明……】
接下来的资料,更是触目惊心。
沈离,原名沈清秋。14岁家破人亡,父亲死在狱中,死因至今存疑。母亲改嫁暴发户赵大强,带走了沈家仅存的一点家底。
在赵家的八年,她住的是杂物间,穿的是继妹不要的旧衣服。赵大强多次酒后对她图谋不轨,都被她拿刀逼退了。
直到三年前,顾家需要一个身家清白、懂古董的儿媳妇来装点门面,同时也为了彻底吞并沈家当年流落在外的暗线资源,顾言才“求娶”了她。
所谓的豪门联姻,不过是从一个狼窝,跳进了另一个虎穴。
而顾家和赵家,正是当年联手陷害沈从文、瓜分沈家藏品的主谋和帮凶!
“呵。”
裴九安合上文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这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听得阿城头皮发麻。
“原来如此。”
裴九安转头,看向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上映出女人纤细孤单的剪影。
难怪她会修古玉。
难怪她对顾家和赵家有那么深的恨意。
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子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死气。
她根本不是什么想借势上位的金丝雀,她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回来、满身伤痕却还要把仇人一个个咬死的——
孤魂野鬼。
“爷,这事儿水太深了,当年裴家二爷好像也……”阿城欲言又止。
“我知道。”
裴九安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那份文件的一角。
火苗吞噬着纸张,映照着他阴鸷的眉眼。
“她想烧了顾家,那就让她烧。”
他看着那团灰烬,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承诺:
“火不够大,我给她添柴。天塌了,我给她顶着。”
“这只‘孤魂野鬼’,我裴九安,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