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到府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月带着来弟和大力直奔灵堂。灵堂里点着长明灯,光线昏黄摇曳,照着那四具尸体—那是他们曾经的队友。。
那对情侣,加上后面死的两个,四具尸体直挺挺站在棺材两侧。两个在前,两个在后,神情幽怨,眼神空洞,眼角汩汩流着鲜血。
大力瞥了一眼,没敢多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忽然说:“这样挺好,一会儿看到鬼,我就装泥偶,肯定像。”
苏月笑了,就招呼大力一起把香案抬到庭院中央。
来弟站在一旁,一样一样摆好东西:黄纸、香烛、铃铛、墨斗。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一切准备就绪。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仆人抬着一顶轿子缓缓而来,竹染走在最后面,神色凝重。
轿子落地。仆人恭敬地掀开轿帘。
凤令君走了下来。
她怀里抱着那尊佛像,表情似哭似笑。紫檀木椅已经安置好,她缓缓落座,身后站着几个道士,手持桃木剑,面色凝重。
苏月上前一步:“奶奶,可以借几个人吗?”
凤令君抬手,轻轻一挥。几个壮实的家丁从她身后走出,站到苏月面前。
“谢奶奶。”
苏月掏出那碗牛眼泪:“请准许我为奶奶抹上。”
凤令君眉头微蹙,但没有拒绝。
来弟已经站在香案前了。
黄纸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夜空中扭成看不见的形状。
来弟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不是来弟的眼睛了。
空洞。深邃。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怯生生叫“姐姐”的乡下女孩,而是一种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地底爬上来的声音。
“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她开始走动。步子很小,每一步却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在香案和棺材之间走出一个诡异的图案。
苏月盯着她的脚,忽然发现——
那不是脚印。
来弟踩过的地方,青砖上浮现出淡淡的痕迹。像是烧焦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外拱。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来弟的手开始动。十根手指翻飞,结出一个个手印。有的苏月认识——那是道教常见的诀。有的她从未见过,扭曲得像折断的枯枝。
每结一个手印,庭院里的烛火就跳一下。
每念一句咒,棺材就微微颤动一下。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来弟猛地睁大眼睛,直视棺材。
再一眼,像一根钉子,把正欲动的四具尸体钉在了原地。
几个家丁打开了棺材,幽娘坐了起来,她缓缓起身,走下了棺材,飘到了香案后面。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来弟拿起墨斗。大力立刻上前,端起盛着鸡冠血的碗,小心翼翼地倒进墨斗里。鲜血混入墨汁,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烫的。
来弟接过墨斗,手指在墨线上轻轻一弹。
墨线震颤,发出“嗡”的一声。那声音不大,却震得苏月心口发麻。
来弟走近苏月,拉起她的手。
苏月的手指冰凉,来弟的手却烫得惊人。
“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她牵着苏月的手,在墨斗里蘸了一下。墨汁沾上指尖,不是凉的——是烫的。像刚烧开的水。
然后来弟转向幽娘。
她伸出手,在苏月和幽娘之间的虚空里,轻轻一弹。
“嗡——”
一根红线凭空出现。一头系在苏月心口,一头没入幽娘的胸腔。
苏月浑身一颤。她感觉到什么——一股冰冷的、沉重的、带着泥土腥味的东西,正顺着那根线,一点一点爬进她身体里。
来弟后退一步。
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虚弱得像刚跑完十里地:“成了。”
然后她弯下腰,吐出一口血。
大力上前扶住来弟,苏月站在原地,胸口那根红线还在微微震颤。
幽娘又动了。
她坐在香案后面,目光越过苏月,落在凤令君身上——还有她怀里的那尊佛像。
来弟擦掉嘴角的血,声音沙哑:“你叫什么名字?因何而死?”
幽娘没有说话。
苏月开口了,声音却不像她自己:“我叫幽娘,被人下毒而死。”
来弟又问:“你是怎么进这府里的?”
“我是爷明媒正娶的,这府里的二奶奶。”
话音刚落,凤令君身后站着的嬷嬷突然开口,声音尖利:
“大胆!幽娘,死了你还胡搅蛮缠!是你勾引爷,在老祖母死后守丧期间,穿素服走后门不要脸爬进来的,算哪门子明媒正娶?”
凤令君的嘴角微微弯起。
幽娘猛地站起来,周身阴风骤起。来弟立刻摇响铃铛,“叮铃铃——”,幽娘又缓缓坐了回去。
凤令君怀里的佛像,似乎动了一下。
来弟的声音更沉了:“你还记得,是谁给你下的毒?”
幽娘的血泪流了下来。
开口的还是苏月——但声音幽怨得像从棺材里飘出来的:“姐姐,你让我吞金,我也吞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姐姐……我是真心爱爷的。”
幽娘的身体开始诡异地扭动。庭院里阴风大作,灯笼狂晃,烛火几乎熄灭。下人慌忙把披风递给凤令君。
凤令君站起来。
她单手抱着佛像,一步一步走向幽娘。
所有人屏住呼吸。
她走到幽娘面前,把披风披在她肩上,动作轻得像在给妹妹盖被子。
“晚上冷。”
幽娘的身子僵住了。
苏月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姐姐,我已经死了。”
幽娘缓缓起身,把披风从肩上取下,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关,还给凤令君。
那一瞬间,苏月的脑子里涌入无数画面——
吞金的痛。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看到的门缝。门缝外,那尊佛像的眼睛。
公鸡叫了。
第一声。
苏月倒了下去。
来弟也吐出一口鲜血,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地。
幽娘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棺材,躺下。
棺材盖缓缓合上。
最后一刻,她隔着那一条越来越窄的缝隙,望着凤令君。
不甘地,闭上了眼睛。竹染和大力也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