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白。
公鸡发出嘹亮的鸡鸣。
灵堂前传来尖叫。
甲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清晨的霜冻得他浑身哆嗦——裤子还是湿的,昨晚那泡尿早就凉透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棺材前面,又想起昨夜的事,他害怕得尖叫,头磕得“砰砰”响。
四具尸体站在棺材两侧,死死盯着他。
两个在前,两个在后。眼神空洞,眼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
甲子磕了不到十下,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早餐时间。
来弟退了烧,只是还有些虚弱。四个人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粥和小菜。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碗沿上,难得有点暖意。
苏月开口:“我昨晚梦到的,应该是幽娘的记忆。”
她把梦里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后门。素服。素轿。临时赶制的嫁衣,针脚粗糙。男人背着她河边散步,水声潺潺。凤令君抬起她的脸,指尖很凉,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像血。
“好姿色。我的好妹妹。”
大力听到一半,眼眶就红了。
等苏月说完,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好可怜啊!”
竹染斜他一眼:“你一个大男的,这么共情?”
大力呜咽着反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男的怎么了?我就是心疼!多单纯的女孩!她才多大?就信了那种渣男的鬼话!”
竹染放下筷子:“我没看出单纯,是蠢。守丧期还敢穿素服去结婚,分明是不守规矩。那个年代,这种事儿传出去,谁管你是不是被骗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
“你——”大力瞪她,眼圈还红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苏月敲了敲碗沿:“行了行了。你们昨天有什么消息?”
竹染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从听墙角,到装鬼,到门槛,到甲子吓尿,到最后大力把人扛到棺材前面。
她讲得很平,像在汇报工作。但讲到“尿骚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的时候,来弟弯了弯嘴角。
“人渣。”来弟说,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沙哑,“活该。”
苏月也跟着点了点头。
竹染看着她,忽然问:“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苏月没立刻回答。她盯着碗里的粥,看了两秒。
“我感觉……”她抬起头,“我们要通关了。”
竹染没再接话。
她低头喝粥,余光却一直落在苏月身上。阳光照在苏月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微微颤着。
一个副本只能通关两个人。
一个肯定是苏月。
另一个呢?
竹染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来弟?大力?还是……
大力在旁边念叨,一脸期待:“出去我就兑现承诺,一百万,说到做到——哎你们说,这副本通关了,钱能直接转我卡里吗?还是得回去再转?”
没人回答他。
苏月还在想那个梦。
竹染还在用余光看苏月。
来弟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只有大力一个人,在阳光里做着百万富翁的梦。早饭后。
来弟又跑到花圃那边去了,蹲在那儿,盯着那些花看。
苏月站在廊下,也看着那片花。月季和玫瑰挤在一起,红的粉的,分不清谁是谁。
凤令君像玫瑰。高艳,矜贵,浑身带刺。
幽娘像月季。美丽,但实在……
她没往下想。
竹染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晒太阳,眯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大力躺在椅子上,四肢摊开,舒服得直哼哼:“马上就要通关了,好开心。”
中午十二点。
大力一拍大腿,跳起来:“我给你们露一手!等着!”
他说要给大家做饭,一溜烟跑去了厨房。
来弟跟在他后面,说要去帮忙。
苏月没拦。她坐在原处,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竹染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午时十二刻。
极阴。
灵堂里,长明灯跳了一下。
竹染跪在棺材前。
她抬起头,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拜见二奶奶。”
阴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烛火狂晃,影子在地上扭成奇怪的形状。
幽怨的哭声响起,飘飘忽忽,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
竹染没动。
“我愿为奶奶您献犬马之劳。”
哭声停了。
阴风也停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棺材里飘出来,幽幽的,像隔着一层水:
“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竹染俯下身,额头贴地:
“誓死为二奶奶效力。”竹染回来时,脸色没什么异常。
她和和美美地坐下吃饭,夹了一筷子菜,夸道:“大力,你这手艺真不错。”
大力被夸得耳根子发红,低头扒饭,嘴角却压不下去。竹染又夸了两句,给这小男生说得脸都娇俏了。
苏月放下筷子,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竹染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送进嘴里,嚼了嚼才开口:“哦,想妹妹了,出去走走。”
她笑了笑,笑容淡淡的:“睡不着,随便转了转。”
苏月“嗯”了一声,没再问。
来弟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嚼着米饭,眼睛却一直落在竹染身上。那眼神,不像看,倒像在量。
下午。
苏月带着来弟和大力,往甲子的院子去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竹染坐在廊下,说有点不舒服,就不去了。
苏月觉得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大力倒是热心:“那你好好休息!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竹染笑了笑,冲他们挥挥手。
等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竹染站起来。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干净。
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一把小刀。刀刃细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刀锋,血珠子渗出来,她也没擦。
她把刀收进袖口,换上那身黑色的衣服。
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凤令君的院落,在府邸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