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到甲子院落的时候,带路的是第一天那个嬷嬷。
像上次一样,嬷嬷把他们带到地方,一转身就不见了。
大力抬头看了看墙头,不高。他退后两步,一个助跑,手扒住墙沿,翻身就上去了。骑在墙头往下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仆人。
只有咳嗽声。断断续续,从屋里传出来。
大力冲下面招招手,翻身跳进院子,贴着墙根站好。
苏月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来弟,上。”
来弟踩着她的肩膀,苏月咬着牙缓缓起身,把她托上墙头。大力在那边稳稳接住,把人放下来。
然后是苏月。大力伸手把她拉过墙,三个人挤在窗棂下,大气不敢出。
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听得人喉咙都跟着痒。浓浓的中药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苦得呛人。
来弟悄悄探头往里瞄了一眼。
甲子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脸朝里。旁边的药炉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汁扑出来,滴在炉沿上,滋啦一声。
来弟缩回来,小声说:“活该。”
大力也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满脸得意:“尿裤子还能给整感冒了?一点都没我壮实。”
他说着,还挺了挺胸,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肌。
苏月和来弟齐齐翻了个白眼。
三人继续观察。甲子的屋子里挂满了黄符,墙上、梁上、甚至床幔上都贴得密密麻麻。风从窗户缝挤进去,符纸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
苏月皱眉:“好像没什么线索啊?”
大力撇嘴:“我们还是别指望从一个废人身上找到线索了吧。”
甲子又咳了一串,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半天才喘匀。
三人对视一眼,决定打道回府。
———
回到西厢房,院子里空空的。
大力四处张望:“竹染呢?”
苏月没接话。她想起早上就异常的竹染。
不对劲。从早上就不对劲。
她转身想去找,刚迈出一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你们几个就是甲府请的安魂师吧?”
来人穿着一身绸衫,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他斜着眼打量他们,嘴角挂着笑,说话吊儿郎当的,一股地痞流氓的味道。
大力一步跨上前,把苏月和来弟挡在身后:“有何贵干?”
那人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随即笑得更开了:“兄台莫生气,我是甲爷的挚友。听说他抱恙,特意来看看。”
大力眼珠子一转,脸上的警惕瞬间换成热情:“哎呀!原来都是兄弟啊!我也是来看甲爷的!”
他侧身指了指苏月和来弟:“这是我内室,害羞,兄台多担待。”
那人却盯着大力看起来,上下打量:“你叫什么?我们可曾见过?”
“我是甲爷下江南那年认识的!前不久才携家室前来拜访!”大力拍着胸脯,一脸真诚。
那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这样啊……那正好,我们一起去看望甲爷。”
他伸手揽大力的肩,大力也顺势搭上他的背。两人勾肩搭背往外走,走出几步,大力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苏月说:
“我跟过去打探消息。你去找竹染。”
苏月盯着他的眼睛:“注意安全。”
大力咧嘴一笑,转头就跟那人称兄道弟起来:“兄台贵姓?在府里是做什么的?我跟你说,甲爷这病啊,我看是吓的……”
两人揽着肩走远了。
苏月站在原地,看着大力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来弟轻声问:“姐姐,你想让大力哥哥活下来吗?”
苏月低头看她。来弟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刚退烧的孩子。
她蹲下来,和来弟平视。
“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能活下来。”
“为什么?”
苏月想了想,目光投向远处那个已经没人的月洞门。
“因为有的人……他值得。”
———
竹染把刀藏进袖口,翻上围墙。
对她来说,刺杀这种事没什么难度。在现实世界里,也是她的职业。
她弓着身子,在墙头疾走。脚落在瓦片上,轻得像猫。一座院子,两座院子,三座——她灵活地翻过一道道围墙,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她消失在一道高墙之后。
———
院子里,凤令君坐在廊下品茶。
她面前跪了十多个人,有管家、有嬷嬷、有管事的婆子,一个个垂着头,等着回话。
“奶奶,甲爷生病请大夫,花了二十两银子。”
凤令君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为爷花钱,自然是值得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不过爷是受了惊吓,请大夫也没用。下一个。”
又一个婆子往前跪了跪:“奶奶,客房有一陈年布料失踪。奴婢认为是有人手脚不干净,应当彻查——”
“丢了就丢了。”凤令君打断她,眼也没抬,“没有证据,不能随意揣测他人。”
婆子缩了缩脖子:“是,奶奶。”
凤令君把茶盏搁在几上,揉了揉眉心。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像血。
“都散了吧。”
“是。”
众人鱼贯退出。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凤令君没动。
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慢慢抚摸着怀里的佛像。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出来吧。我都看到你了。”
屋檐上,竹染的身子一僵。
她踩碎一片瓦,身子绷得像一支箭,从屋檐上直射而下。尖刀牢牢握在手里,刀锋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
她落地,稳住身形,刀尖直指凤令君的咽喉。
“那就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