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林夕儿就被宫女从床上唤起。
“公主,该梳妆了。今日要觐见皇帝陛下,万不能迟了。”两个北凛宫女站在床边,语气恭敬。
林夕儿沉默地任由她们摆布。热水净面,香膏敷肤,一层层繁复的里衣、中衣、外袍套上来。最后是一件朱红色的正式宫装,比昨日的嫁衣略简,但依然绣着象征身份的鸾鸟纹饰,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头发被高高绾起,戴上沉甸甸的金丝凤衔珠冠。
铜镜里的脸,明艳娇美,眼周却因为失眠而泛着淡淡的青黑。
她看着镜中的脸庞,心里再次划过一丝荒谬的抽痛。这是林夕儿,大曜的七公主,一个她在书里只用“容貌姣好,性格怯懦”八个字就概括完的工具人。
“公主,好了。”北凛宫女退后一步,垂首道。
门外传来侍卫冰冷的声音:“公主,车驾已备好,请移步。”
走出驿馆,清晨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整座狼牙城还笼罩在深蓝色的阴影里,寂静中透着一种肃杀的压迫感,宫墙在曦微的晨光中显得愈发巍峨。
马车不如昨天的轿子宽敞华丽,林夕儿端正地坐在车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皇宫越来越近。
穿过一道又一道戒备森严的宫门,守卫的士兵穿着黑甲,佩着弯刀,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马车时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宫墙内,建筑风格与大曜的精致婉约截然不同,粗犷、高大、多用巨石,线条冷硬,透着北地特有的肃穆与威严。
终于,马车在一座极为宏伟的大殿前停下。
“公主,请下车。前面是宣政殿侧殿,陛下将在那里接见您。”引路的宦官声音尖细,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林夕儿搭着宫女的手下了车。仰头望去,“宣政殿”三个漆黑的鎏金大字高悬,汉白玉的台阶很长,一直延伸到高高的殿门,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提起沉重的裙摆,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脚步沉稳,心里却在不停复盘,谢玦,暴君,杀人如麻,多疑成性,对来自大曜的一切都充满憎恶。他眼角有道疤,是十岁时被碎瓷片划的,他左手小指有一处不明显的弯曲,是当年为质时被人硬生生掰断后没接好,他厌恶脂粉香气,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被用浸了香料的绸缎勒死……
这些细节,此刻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意识里。
终于走到了殿门前。高大的殿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重的嗡鸣。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却极为宽阔,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黑色石板,两侧矗立着盘龙石柱。
最深处的台阶之上,是一个金色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谢玦。
她笔下的疯批暴君,北凛的帝王。
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坐姿有些随意,一手支着下颌,似乎正在看着手中的一份奏折。殿内光线从他侧后方的高窗照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陷在更深的阴影里。
但林夕儿还是看清了。
看清了他过分俊美却笼罩着一层阴鸷寒意的侧脸轮廓,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还有他左眼角下,那道浅浅的旧疤痕。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王座上的人,动了。他缓缓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那双眼睛看了过来。
漆黑,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暴风雪来临前最沉寂的夜空。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审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林夕儿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宦官尖细的声音打破死寂:“大曜国七公主林氏,觐见陛下——”
“拜见北凛皇帝陛下。”林夕儿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闷响。
时间被拉得漫长,不知过了多久,王座的方向,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悦耳,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抬头。”
林夕儿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落在王座之下、台阶边缘的黑色石板上。
“上前来。”那道声音又响起,听不出喜怒。
林夕儿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王座。裙摆摩擦着光滑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身上,像寒冬的冰棱,刮过她的头顶、脸颊、脖颈、全身。
在距离王座台阶约十步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再次垂首而立。
“看着朕。”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林夕儿睫毛微颤,终于抬起眼,看向了王座上的男人。
这一次,距离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他的俊美是极具侵略性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如刀削。但那双眼睛和周身散发出长期处于杀戮、警惕和孤独中淬炼出的阴郁,冰冷。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夕儿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反而让殿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大曜的公主,”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听说你在路上晕倒了?是害怕来北凛,还是……身体太娇弱,受不住旅途劳顿?”
原剧情里,林夕儿听到这话,吓得立刻跪下哭诉思乡之情,结果被谢玦认为矫情虚伪,印象分直接降到负值。
林夕儿微微屈膝,语气依旧平稳:“回陛下,初至北地,略有水土不服,并无大碍。让陛下费心,是夕儿的不是。”
谢玦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骤然增强。
“水土不服?”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朕还以为,大曜送你来,是诚心求和。看来,连个公主都养得如此‘娇贵’,这诚意,倒是让朕不得不重新掂量。”
林夕儿心下一凛。果然,他每一句话都是坑,都在试探,都在寻找发作的借口。
她抬起头,这次直视了他的眼睛。“陛下明鉴。”她的声音清晰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夕儿一人之身,岂敢与邦交大事相提并论。北地风光壮阔,与南国迥异,夕儿初次见识,心神震撼,偶有不适实属平常。若因此等微末小事,让陛下疑心大曜诚意,夕儿万死难辞其咎。然,”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谢玦微微眯起的眼睛,继续说下去,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陛下雄才大略,目光如炬,想必洞察秋毫,自能分辨何为国家大体,何为个人微恙。大曜既遣夕儿前来,便是将百年安宁之愿,托于陛下掌中。夕儿一介女流,生死荣辱皆系于陛下,唯有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以期不负两国君民所望。”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解释了“晕倒”的原因,又将问题轻轻推回给谢玦,最后表明自己绝对服从、任由处置的态度,却巧妙地将自己的“本分”与“两国君民所望”挂钩。
沉默。
谢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她穿透,审视着她每一寸表情,分析着她话语里每一个字的真假。
林夕儿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挺直,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她在赌。赌谢玦虽然暴戾多疑,但并非完全不可理喻的疯子。赌他对这种“识趣”、“冷静”且“将自己完全置于他掌控之下”的姿态,至少不会立刻生出杀意。
毕竟,一个听话的、看起来不会惹麻烦的棋子,总比一个哭哭啼啼、可能心怀怨恨的棋子,用起来更顺手,至少在她彻底失去利用价值之前。
不知过了多久,王座上的男人终于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了之前的随意。
“倒是个会说话的。”他淡淡道,听不出褒贬,“既如此,便回去好好将养。三日后大婚,朕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能走完仪式的北凛皇后,而不是一个半路晕倒的瓷娃娃。”
“是,夕儿谨遵陛下旨意。”林夕儿低下头,暗自松了口气。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退下吧。”
“夕儿告退。”
她保持着仪态,一步步退出大殿,直到转身走下台阶,重新被冰冷的晨风包围,才感觉那几乎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
马车驶离皇宫,林夕儿靠在车厢内壁,闭上了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刚才的对峙,每一秒都在消耗她巨大的心力。谢玦……比她笔下描写的,更加可怕。那不仅仅是文字堆砌出的“疯批暴戾”,而是真实存在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压迫感和掌控欲。
但有一点很奇怪。
她仔细回想着谢玦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确实多疑,冷漠,充满试探。可是……好像缺少了一点什么。对了,是那种对“大曜”刻骨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憎恨。
在原文设定里,因为少年时期遭受的绝大部分屈辱都来自大曜为质期间,谢玦对“大曜”这个符号及其相关的一切,都有一种病态的憎恶。这种憎恶会直接映射到来自大曜的和亲公主身上,成为他初期折磨、羞辱她的主要动机之一。
可刚才,谢玦的审视和试探,虽然冰冷压迫,却更像是对一个“未知外来者”的评估,而非对“憎恶对象”的宣泄。是她的表现改变了这一点?还是……这个世界,真的开始自由发展,脱离了她设定的固定轨道?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如果连角色最核心的情感驱动都在变化,那她所谓的“上帝视角”、“剧本优势”,还能剩下多少?
马车外,狼牙城在晨曦中完全苏醒。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喧嚣声隐约传来,这座由她文字构建的城市,此刻正以其真实的、充满细节的面貌迎接她。
林夕儿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孤独感悄然攫住了她。
前路茫茫,她这个“创世神”,如今却成了自己世界里,最茫然无措的那一个。
皇宫深处,宣政殿内。
谢玦依旧坐在王座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他看着殿门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朱红色身影离开时的背影。
“林、夕、儿。”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眸色深暗。
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没有恐惧,没有哀伤,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愚蠢的骄傲。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抽离的平静,和一种……极其精准的、避开所有陷阱的应对。就像她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并且早就准备好了回答。
一个养在深宫、据说胆小怯懦的公主?有趣。他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