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还未亮,林夕儿便被从床上唤起。
今日是大婚正日,栖梧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殿内一片晃眼的红。春桃与夏禾带着几名内侍宫女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铺陈嫁衣,摆放妆奁,原本冷清的殿宇,硬生生被这浓烈喜庆的颜色衬出几分虚假的热闹。
林夕儿端坐在镜前,任由宫人梳妆打扮,一身正红色嫁衣一层一层套上身,金线绣制的凤纹从领口蔓延至裙摆,针脚细密华贵,凤冠霞帔压着发髻,珠翠摇曳间,映得镜中人容颜明艳。
“公主可真好看。”碧荷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地说。
林夕儿看着镜中的自己,明艳,华丽,可是眼角眉梢没有丝毫新嫁的羞怯与欢喜,她比谁都清楚这场婚事不过是两国邦交的筹码,是她笔下为激化矛盾而设的戏码,于她而言,这不是洞房花烛夜,而是步步惊心的生死关。
外面传来礼官的唱和声,吉时已到。殿外地礼乐声响沉闷厚重,不似大曜那般婉转悠扬,反倒带着北地独有的粗犷肃穆。
林夕儿起身,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出栖梧殿,天色已微微泛白,八人抬的凤辇已等候多时,林夕儿被扶上凤辇,向着宣政殿正殿而去。辇轿行过宫道,沿途宫灯高悬,红绸漫天,可两侧侍立的宫人皆面色紧绷,偌大皇宫除了礼乐与脚步声,再无多余声响,喜庆之下,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那位帝王的气场,早已浸透这座皇宫的每一寸角落。
宣政殿前的广场上,帝后大典早已布置妥当。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落在銮驾上时,带着探究、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一位和亲的皇后,在他们眼中,与摆设无异。
林夕儿垂着眼,一步步踏上红毡,大红嫁衣地裙摆曳地,簌簌轻响。
高台上,谢玦早已等候在那里,他身着玄色绣龙朝服,墨发束以金冠,身姿挺拔如松,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左眼角下的浅疤在冕旒下若隐若现,非但无损容貌,反倒添了几分凌厉。他目光淡漠地扫过她,无喜无怒,仿佛眼前这场盛大的帝后大婚不过是一件亟待处理的公务。
礼官高声唱诵礼仪,繁文缛节一环接一环。
拜天地,拜宗庙,受文武百官朝拜。
每一个动作,林夕儿都做得规规矩矩,既不刻意逢迎,也无半分逾矩,她能清晰感觉到谢玦地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谢玦眸色微深。身处异国他乡,嫁与暴戾君王,身披天下瞩目嫁衣,竟能面不改色、稳如泰山,她果然不简单,只是,究竟有何目的?
大典冗长,终于,礼官高唱:“礼成!”。殿内响起齐刷刷的跪拜声:“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林夕儿被宫人簇拥着送往早已布置好的中宫——长春殿。比起偏僻冷清的栖梧殿,长春殿宽敞华贵,红绸漫天,龙凤喜烛高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息香,只是依旧挡不住那股空寂的凉意。
“娘娘,宴席还要些时候,您先歇歇。”春桃端上一盏热茶,语气比三日前恭敬了许多。
林夕儿点点头,接过茶,轻抿一口,这帝后大典的确累人,她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今日的大婚,比她想象中顺利,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帝王婚仪。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今晚。
按照礼制,大婚之夜,皇帝应宿在皇后宫中。原剧情里,谢玦大婚当夜根本没有踏足皇后宫中,独守空房的林夕儿成了整个皇宫的笑柄,让本就惶恐不安的林夕儿彻底崩溃,之后越发举止失当,最终被谢玦抓住把柄。
今夜,他会不会来?
她只希望他永远别来。
可心底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如果他来呢?如果这个已经“活过来”的谢玦,做出与原剧情不同的选择呢?她该怎么面对那个男人?面对她亲手创造的、此刻却真实存在的丈夫?
碧荷和柳枝陪在林夕儿身侧,脸上带着喜色,又藏着忐忑。春桃和夏禾站在门边,不时向外张望。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夜幕降临,终于有脚步声传来。碧荷眼睛一亮,猛地看向门口。春桃已经快步迎了出去,片刻后,却只领着一个穿着体宦官回来,是谢玦身边大太监周德海。
周德海站在殿门口,躬身行礼,并未进来:“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陛下今夜政务繁忙,恐不能前来,特命奴才来禀报娘娘一声。请娘娘早些安歇,不必等候。”
碧荷的脸瞬间白了。春桃和夏禾对视一眼,垂下头去。
林夕儿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知道了。劳烦公公转告陛下,政务要紧,不必挂怀。”
周德海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应道:“是,奴才一定转告。娘娘早些歇息,奴才告退。”
“娘娘……”碧荷的眼圈立刻红了,咬着唇,拼命忍着泪。柳枝也是一脸惶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无事。”林夕儿打断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更衣,歇息。”
她走向妆台,自己动手解下发髻上的饰物。碧荷和柳枝愣了一瞬,赶忙上前帮忙。
一切早有预料。原剧情如此,谢玦的选择,没有变。他的世界里,只有权术、仇恨、与刻入骨髓的孤独,从来没有儿女情长,更不会有一位和亲皇后的位置。她是作者,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可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
卸下钗环,换上寝衣,林夕儿躺在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床上,睁眼看着帐顶,那上面绣着交颈的鸳鸯,在大红喜烛摇曳的光影里,仿佛也在轻轻晃动。
“娘娘,熄灯吗?”碧荷小声问。
“嗯。”
烛火熄灭,殿内陷入黑暗,林夕儿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染着淡淡熏香的枕头里。
也好。
这样也好。
他不来,她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偏僻的角落,不惹事,不出头,慢慢地寻找回到原来世界的办法,或者,至少找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路径。
窗外,夜风吹过,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林夕儿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与此同时,宣政殿内,灯火通明。
谢玦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份奏折,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那张本就冷峻的脸衬得愈发阴沉。
“陛下,皇后娘娘那边已经歇下了。”
谢玦没有抬头,指尖却微微一顿。“她……说什么了吗?”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德海回道:“娘娘只说了句‘知道了’,让奴才转告陛下‘政务要紧,不必挂怀"。”
殿内陷入沉默。
许久,谢玦才挥了挥手:“退下。”谢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目光深暗难测。只是“知道了”?有意思,要么,她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心如死灰。要么……
谢玦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御案,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要么,这个女人,藏着更大的秘密。
他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的脸添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窗外,夜色深沉。偌大的皇宫,仿佛被黑暗吞噬,只有几处灯火,在寒风中孤独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