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儿带领着众妃起身行礼,余光扫过殿门。
玄色衮龙袍的衣摆率先映入眼帘,随即是玄色织金的靴子。谢玦大步跨入殿内,身后跟着垂首躬身的周德海。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身上带着殿外寒风凛冽的冷气,那冷意仿佛能穿透人的骨头。
“都起来吧。”他瞟向众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林夕儿起身,垂眸站在原地。她能感觉到谢玦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冬日里的冰凌,刮了一下,随即移开。
谢玦在主位上落座,姿态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但他眼底的那抹幽深,让林夕儿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朕来得不巧,”他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可是打扰你们说话了?”
淑妃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娇羞:“陛下说的哪里话,您能来,臣妾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宁嫔也跟着附和,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是啊陛下,臣妾正跟皇后娘娘说北地冬日干燥,不知娘娘可还习惯……”
“哦?是吗?”谢玦打断她,目光转向林夕儿,唇角微微勾起,“那皇后可还习惯?”
林夕儿语气平稳:“谢陛下关怀,臣妾尚可。”
谢玦眸色微深,手指一下一下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殿内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众人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朕方才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谢玦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状似无意地提到。
林夕儿心头一跳。
“竟有人在议论,”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林夕儿身上,“昨夜朕未留宿中宫的事。”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淑妃的笑容僵在脸上,宁嫔的脸色刷地白了,安贵人的嘴唇开始发抖,沈答应的头垂得更低。
“朕倒想问问,”谢玦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透着刺骨的寒意,“朕的行踪,什么时候轮到一群奴才置喙了?”
他看向周德海,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都处置了?”
周德海躬身:“回陛下,按您的吩咐,所有议论此事的宫人,共计一十七名,已全部杖毙。”
“啪——”一声脆响。
安贵人脸色惨白如纸,手边的茶盏被她不小心扫落在地,碎片溅了一地,茶水在地上悄无声息地蔓延。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玦的目光缓缓移过去,落在那抖动如筛的身影上。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可正是这种毫无情绪的冰冷,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周德海。”
“奴才在。”周德海上前一步。
“这个……”谢玦随手指向安贵人。
“回陛下,是安贵人”
“安贵人,殿前失仪,依宫规——”
“陛下。”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夕儿上前半步,屈膝行礼:“安贵人入宫不久,年纪尚小,一时失态也是人之常情。今日众妃齐聚,是为贺臣妾入主中宫,若因此等小事见血,反倒不美。臣妾斗胆,求陛下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宁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夕儿,就连一直垂眸不语的丽嫔,也忍不住抬起头,多看了林夕儿一眼。安贵人更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双肩抖动,眼泪簌簌往下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谢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夕儿,目光幽深难测,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无比。
过了半晌,谢玦忽然轻笑了一下。“皇后倒是心善。”他慢悠悠地开口,“只是,朕倒不知,何时轮到皇后做朕的主了?”
林夕儿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她微微垂眸,却不卑不亢:“臣妾不敢。臣妾只是以为,陛下既立臣妾为后,便是要臣妾协理后宫、约束妃嫔。若连这等小事都要惊动陛下亲自动手,那便是臣妾的过错了,是以斗胆进言,还请陛下明鉴。”
谢玦看着她,目光深得看不见底。
林夕儿脊背挺直,手心却已沁出冷汗。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有多危险,杀人不眨眼,喜怒无常,多疑成性,刚才那十七个宫人的命,就是他最好的注解。
可她更清楚,面对这样的人,退让只会死得更快。唯有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才有可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有意思。”谢玦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些,可那眼底的幽暗,却更深了。
“那就依皇后所言。”谢玦挥了挥手,仿佛打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安氏,禁足三月,罚俸半年。下去吧。”
安贵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陛下!多谢皇后娘娘!多谢陛下!多谢皇后娘娘……”
她被宫女架着,几乎是拖出了殿外。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谢玦重新看向林夕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林夕儿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皇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倒是不怕朕?”
林夕儿垂眸,语气平稳:“陛下是天子,臣妾敬畏陛下,乃是本分。”
“敬畏?”谢玦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不是害怕?”
林夕儿抬起眼,与他对视:“害怕是因未知,敬畏是因已知。臣妾已知陛下威严,自当敬畏。”
谢玦盯着她,“好一个‘已知’。”他站起身来,俯身小声在林夕儿耳边道,“那皇后告诉朕,你还‘已知’些什么?”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林夕儿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臣妾愚钝,不知陛下所指。”
谢玦没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周德海连忙跟上。
走到殿门口时,谢玦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皇后既已知朕威严,那便好好做你的皇后。这后宫之事,朕交给你。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若有半分差池,朕不介意,让这中宫换个人坐。”
话音落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门外。
林夕儿再次面对众妃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今日之事,诸位姐妹也看见了。往后,各自珍重吧。”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安分守己,别招惹是非。
淑妃勉强挤出一个笑:“皇后娘娘教导的是,臣妾等记下了。”
众人纷纷行礼告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待所有人离开后,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林夕儿坐回主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发现手在微微发抖。
“娘娘……”碧荷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您方才吓死奴婢了。那可是陛下啊,您怎么敢……”
林夕儿没说话,只是将茶盏放回桌上。
怎么敢?因为她太清楚谢玦是什么样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多疑、他的试探、他的喜怒无常。方才那一幕,看似是她胆大包天,实则是她精准踩在他所有的雷区之外,用他能够接受的方式,接住了他的每一个坑。杖毙十七人,是为了震慑,也是试探她的反应;处置安贵人,是看她会不会插手、以什么方式插手;那句“何时轮到皇后做朕的主了?”,是试探她的立场和野心;最后那句“若有半分差池”,是警告,也是……给她画下的界限。
每一步,都是坑。每一个坑,她都堪堪避开。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真实的谢玦,比她笔下那个单纯的“疯批暴君”,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林夕儿忽然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掌心。
“当初我为什么要把他写得这么难搞啊?”。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林夕儿脸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方才谢玦离开时的那个眼神,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不是单纯的审视,也不是单纯的怀疑。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里藏着什么,她不敢深究。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宣政殿内。
谢玦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份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周德海垂手立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周德海。”谢玦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觉得,皇后如何?”
“奴才不敢妄议。”
“无妨,朕准你随便说。”
周德海斟酌着用词:“皇后娘娘……沉稳,大气,有主见。”
“有主见?”谢玦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确实有主见。敢在朕面前拦着不让处置妃嫔的,她还是第一个。”
周德海不敢接话。
谢玦放下奏折,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