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大小

小字标准大字

背景色

白天夜间护眼


第5章 青黄不接盼新粮

五月的晨风裹着潮气钻进苏家篱笆墙的缝隙,苏禾蹲在灶房里,手按在米缸底那层薄得几乎能见底的糙米上,指节微微发颤。

小荞趴在门框上,辫梢沾着草屑:"姐,赵四娘刚才来借盐,我瞅见她家米瓮底儿都泛白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在她手背上,疼得她缩了缩手。

去年涝灾后存的那三石米,已经吃了快八个月。

她数过,缸里剩的这些,按每日两顿薄粥算,最多还能撑七日——可小稷正长个子,小荞总说头晕,昨儿夜里她摸过弟弟的肋骨,硌得像把小梳子。

"阿姐!"院外传来阿牛的吆喝,带着股子跑急了的喘气声。

苏禾刚起身,就见那少年扒着篱笆往里探,手里攥着把青里透红的野山果,"我去后山打柴,瞅见野樱桃熟了!"

山果上还沾着晨露,在他掌心滚了两滚。

苏禾却伸手按住他手腕:"你娘昨儿还跟我说,你家只剩半升麦麸了。"阿牛的手顿时缩回去,指节因为用力发白:"我、我偷摸摘的,没让我娘知道......"

"阿牛哥。"苏禾放软声音,从怀里摸出个用布包着的菜团子,"这是今早煮的,掺了榆树皮面。

你拿回去,跟婶子说我多蒸了。"少年眼眶猛地红了,山果"扑簌簌"掉在地上,转身跑时带倒了篱笆桩子,惊得鸡窝里的老母鸡"咯咯"直叫。

小稷蹲在门槛边,用树枝画的稻穗被风刮得模糊了。

苏禾捡起他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圈:"小荞,去把竹筛子拿出来。"等妹妹颠颠跑回去,她把米缸里的糙米倒出来,分成三份——第一份装进陶瓮,用木塞封紧;第二份摊在竹筛上,拿到日头底下晒;最后一份倒进石臼,混上泡发的菜根和豆渣。

"姐,这是要干啥?"小荞踮脚看,鼻尖沾了粒米。

苏禾碾碎石臼里的混合物,米香混着菜根的涩味漫出来:"头份是救命粮,不到下暴雨绝不动;晒的这份能存更久;掺了菜根的,能多熬半锅粥。"她捏起一点塞进妹妹嘴里,"尝尝,是不是比纯喝菜汤顶饿?"

小荞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有点甜!"苏禾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却望向村外的秧田。

早稻的绿苗已经分蘖,叶尖挂着水珠,在晨雾里像撒了把碎玉。

她记得《齐民要术》里写"稻苗三十日可抽穗",掐指算着:从插秧到现在整十七日,若天气晴好,再十五日就能割第一茬。

"四娘!"她扯着嗓子喊,见赵四娘挎着竹篮从巷口过来,裤脚还沾着泥,"你家二小子昨儿是不是说腿软?"赵四娘苦着脸点头:"可不,饿的。"苏禾指了指秧田:"我这儿有个法子——你带着能走动的妇人,每日来帮我除草施肥,等新稻割了,每家分一斗。"

赵四娘的手在篮沿上抠出个印子:"真?"苏禾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田垄:"你瞧这垄稻,我数过,每株分蘖八根,要是除净稗草,每穗能多结二十粒。

你们出力气,我出种子和法子,收了粮先分你们一成。"她抬头时,眼尾被阳光刺得眯起来,"总比在家啃树皮强吧?"

第二天清晨,田埂上就聚了七八个妇人。

赵四娘卷着袖子,手里的薅草刀磨得发亮:"小禾说了,稗草根浅,得连根拔!"张二婶拄着锄头笑:"我家那口子还说我疯了,等分着米,看他敢不敢说!"

变故是在第三日晌午来的。

吴大贵拎着个破麻袋站在田边,麻袋里漏出几星米渣,泛着陈米特有的霉味:"买粮不?

上等白米,一斗钱三贯!"正在除草的王大嫂直起腰:"你这米都发黄了,还三贯?"

"嫌贵?"吴大贵把麻袋甩在地上,溅起尘土,"过两日连这都没了!"他斜眼瞥向苏禾,嘴角扯出个冷笑,"再说了——有人私藏赈灾粮,等县太爷来查,看是谁先蹲大牢!"

苏禾直起被晒得发烫的腰,手里的薅草刀在掌心压出红印。

她记得上个月里正来登记存粮,自己把半袋糙米和三筐菜根都报得清清楚楚。"吴大哥。"她擦了擦汗,笑得温和,"县太爷要是问起,我倒想问问,你这麻袋里的米,是哪家的赈灾粮?"

吴大贵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抓起麻袋就走,踩得田埂上的泥块直往下掉。

赵四娘啐了口:"狗仗人势!"张二婶拍着大腿笑:"小禾说得对,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第十日清晨,苏禾蹲在田头,指尖拂过稻穗。

青黄色的谷粒已经鼓胀,压得稻秆微微弯下腰。

她站起身,朝着田埂喊:"明日开镰!"

割稻那天,村东头的晒谷场围满了人。

苏禾握着镰刀,第一把稻子"唰"地倒下,金黄的谷粒在晨光里泛着暖光。

等晒好的新米装袋时,她把十个粗布口袋递给赵四娘:"每家一斗,数数够不够。"

赵四娘捧着米袋,手指深深陷进米里,眼泪"啪嗒"掉在米上:"我活了四十年,头回见没利钱的粮!"张二婶的小孙子扒着袋口,抓了把米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甜!"

吴大贵站在晒谷场边的老槐树下,手里的旱烟杆捏得咯咯响。

风卷着米香吹过去,他猛地把烟杆摔在地上,踩得火星四溅,转身时踢飞了块土坷垃,溅起的泥点落在苏禾的蓝布裙上。

苏禾低头擦了擦裙角,目光扫过晒谷场上的新米堆。

小稷正蹲在米堆边,用树枝画着更大的稻穗;小荞攥着半块米饼,分给围过来的娃娃们。

远处,赵四娘正带着妇人把空米袋收进竹篮,笑声撞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

她摸了摸怀里的《齐民要术》,书页边角的毛边被体温焐得软了些。

田埂外的溪水"哗哗"流着,她望着溪对岸的荒田——那里该种晚稻了,得先挖条水渠引溪水,再去邻村换些早熟的稻种。

老槐树的影子渐渐拉长,吴大贵的骂声还在村外飘着,像根扎在鞋底的刺。

苏禾弯腰捡起粒落在地上的米,放进嘴里嚼了嚼。

清甜的米香漫开时,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里正从县里回来了,马背上的布袋子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夏收的余温还未散尽,苏禾蹲在田头画秋耕的垄线时,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

吴大贵前日里摔碎的烟杆,此刻正躺在她家篱笆外的草窠里,断口处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上一章
离线
目录
下一章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