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蕙见她不动,更加肆无忌惮,伸手就要推她:“怎么?不敢跳?那你就是承认自己有病了?有病的贱人,还不快滚……”
她的手还没碰到沈娆的衣角,一道冷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开:
“放肆!”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一个身着橘色长褂、头戴金簪的妇人款步走来,面盘圆润,眉眼英气,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冯家大夫人,杨竹英。
她身后跟着邹嬷嬷和几个丫鬟,一行人步伐沉稳,气势凛然。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姑娘们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孙蕙更是脸色惨白,腿都软了。
杨竹英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娆身上。
沈娆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委屈,没有逃过杨竹英的眼睛。
杨竹英收回目光,看向孙蕙,声音不冷不热:“孙小姐,方才本夫人没听清,你说要让谁跳下去洗洗?”
孙蕙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竹英淡淡道:“这万梅院的池塘,是先帝御赐的景观,里面养着锦鲤,是皇家祥瑞之物,孙小姐要让客人跳进去,是想毁坏御赐之物,还是想惊扰皇家祥瑞?”
孙蕙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夫人,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杨竹英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却让孙蕙浑身发抖。
“本夫人的寿宴,请来的都是客,孙小姐当着本夫人的面,要逼本夫人的客人跳池塘,这是打本夫人的脸,还是打冯家的脸?”
“不敢!小女不敢!”
孙蕙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杨竹英没再看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姑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是本夫人的寿宴,请各位来,是赏花品茗,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搬弄是非、欺辱宾客的。”
“谁若觉得本夫人的宴会脏了她的眼,现在就可以走,本夫人绝不挽留。”
无人敢动。
杨竹英淡淡道:“既然都不走,那就管好自己的嘴,今日的事,本夫人就当没发生过,若有下次……”
她没把话说完,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姑娘们纷纷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杨竹英这才转身看向沈娆,语气温和下来:“顾大少奶奶,随本夫人来。”
沈娆微微屈膝:“是。”
她跟着杨竹英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一处僻静的暖阁。
邹嬷嬷守在门口,将所有人都拦在外面。
暖阁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
杨竹英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沈娆也坐。
沈娆没有坐,而是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夫人方才解围。”
杨竹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不怕?”
沈娆一怔:“夫人指的是什么?”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人的嘴脸。”
杨竹英目光锐利,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你一个弱女子,被人当众羞辱,被人逼着跳池塘,你不怕?”
沈娆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怕。”
杨竹英挑眉。
“但怕也没用。”
沈娆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是我怕了,那些人就会放过我,我若退了,她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所以,我不能怕。”
杨竹英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晌,她点了点头:“说得好。”
她抬手示意沈娆坐下,语气缓和下来:“坐吧,别站着,本夫人有几句话要问你。”
沈娆依言坐下。
杨竹英看着她,目光沉了沉:“那日邹嬷嬷回来,说你愿意把沈家的家产全部捐出来充作军饷,此事你是认真的?”
沈娆点头:“是。”
“为什么?”杨竹英盯着她,“那些家产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全捐了,以后怎么办?”
沈娆沉默片刻,轻声道:“夫人,我父亲生前常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大乾的将士们吃饱穿暖,不再受冻挨饿。”
“我留着那些家产,顾家盯着,别家也盯着,迟早保不住,与其让它们落入那些人之手,不如拿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就当是替父亲完成心愿吧。”
杨竹英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郑重起来。
“既然你有这份心,本夫人也不跟你客套了,实不相瞒,边关军饷的事,确实很棘手,你这份银子,来得正是时候。”
沈娆微微颔首:“能帮上忙就好。”
杨竹英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本夫人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沈娆抬眸:“夫人请说。”
“你把家产捐了,顾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杨竹英目光锐利。
“吕氏的性子,本夫人多少有些耳闻,她盯了你沈家的家产这么多年,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沈娆点头:“我知道。”
“你不怕?”
“怕。”
沈娆坦然道。
“所以,我今日来,就是想请夫人庇佑。”
“你倒是坦率。”
杨竹英放下茶杯,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道:“方才邹嬷嬷说,你备了一份寿礼?”
沈娆点头,侧身看向喜儿。
喜儿会意,连忙上前几步,打开手中捧着的檀木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道温润的药香弥漫开来。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株通体血红、形如佛骨的人参,根须完整,色泽莹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华。
杨竹英原本不以为意的面容上微微一惊,霍然起身:“这是,佛骨血参?”
沈娆规规矩矩颔首:“正是,这是家父生前意外所得,一直珍藏在家中,妾身知道夫人富贵非凡,想来不缺什么俗物,因此斗胆献上这血参,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杨竹英盯着那株血参,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佛骨血参,乃是佛子无蝉法师一身精血滋养而成,可解天下万毒。
如今无蝉已经圆寂,这世间唯一一株佛骨血参,可谓是可遇不可求。
且这物恰巧是她急需的。
杨竹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动,重新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沈娆:“你知道这血参有多贵重吗?”
沈娆点头:“知道。”
“那你可知道,这东西若拿去市面上卖,能值多少银子?”
沈娆摇头:“妾身不知,也不在乎,再贵重的东西,也要送到识货的人手里才有价值,妾身听闻夫人近来身体抱恙,这血参或许能帮上些忙。若能如此,便是它最好的归宿了。”
杨竹英看着她,
“今日这礼本夫人很喜欢,就不跟你客气了,你且安分一些,等过些时日,若能有孕,看在那小子的份上,今后遇到难事,可来找本夫人,本夫人会照拂你一二。”
杨竹英给出这般承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但沈娆却心里一紧。
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