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娆的马车在万梅院门前停稳时,天光正好。
喜儿先跳下车,伸手扶她下来。
沈娆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半分珠翠,清素得像一株刚出水的白莲。
她刚踏进万梅院的大门,便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有些不对。
那些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带着鄙夷的审视。
沈娆脚步微顿,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里走。
“就是她?”
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女子声音,却刻意没有压到让人听不清的程度。
“永宁侯府那个新妇?”
“可不就是她。”
另一道声音接茬,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
“听说她在嫁给顾世子之前,就与人私通了,新婚夜顾世子发现她不是处子之身,气得当场摔门而去,碰都没碰她一下。”
“天哪,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顾三小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说是她未婚先失贞,婆家碍于婚约不得不娶,结果新婚夜就露了馅,顾世子气得够呛,一怒之下另寻了别院居住,根本不愿与她同房。”
“啧啧,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这么不知廉耻……”
沈娆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顾明箢。
她就知道,那个贱人不会善罢甘休。
昨日被她打了两巴掌,怀恨在心,今日便在外面散播这等谣言。
沈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继续往前走。
她今日来冯家,是有正事要办。
她没工夫跟一群嚼舌根的长舌妇计较。
沈娆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
那些小姐被晾在原地,脸上挂不住,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呸!装什么清高!不要脸的东西!”
沈娆脚步未停,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沈娆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言可畏”。
她走到哪里,哪里的窃窃私语就跟着她。
那些官家小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身上刮过,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就是她?看着倒是挺正经的,没想到是个破鞋。”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听说她是从泸州那种小地方来的,小门小户的姑娘,能有什么教养?只怕还没嫁人就跟人勾搭上了。”
“啧啧,可怜顾世子,娶了这么个东西,绿帽子戴得结结实实。”
“可不是嘛,新婚夜发现老婆不是处子,换谁谁不生气?顾世子没当场休了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要我说,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婚前失贞,放在咱们老家,那是要被族人打死的。”
沈娆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不怕这些流言蜚语。
上辈子她连地牢都蹲过,这点羞辱算得了什么?
可她不能不在意。
这些流言一旦传开,她的名声就毁了。
一个名声尽毁的女人,在这皇城里寸步难行。
她还怎么和顾胥和离?
还怎么保住沈家的家产?
还怎么给孩子一个清清白白的出身?
沈娆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在身旁的石桌上,她正要起身开口……
“顾大少奶奶,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笑盈盈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沈娆抬眼看她,不认识。
“听说你新婚夜就被世子爷嫌弃了?”
那少女开门见山,半点不避讳,“啧啧,这可真是可怜,不过话说回来,你婚前就跟人私通,也怪不得世子爷生气,换了我,我也不要。”
她身后的姑娘们掩着嘴笑,笑声里满是恶意。
沈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少女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肯退让,反而更来劲了。
“顾大少奶奶,你说说呗,那奸夫到底是谁啊?长得好看不好看?活儿好不好?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
“赵小姐。”
沈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一口一个私通,一口一个奸夫,可有证据?”
那赵小姐一愣,随即嗤笑:“证据?顾三小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顾明箢说的话,就是证据?”
沈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我若是说,赵小姐你在嫁人之前就跟自家表哥有染,这话是不是也能当证据?”
“你住嘴。”
赵小姐脸色骤变,气得脸都红了,“你血口喷人!”
沈娆淡淡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赵小姐既然知道被人污蔑的滋味不好受,又何必把同样的痛苦加诸于旁人身上?”
赵小姐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身后的几个姑娘也不敢再笑了。
沈娆没再看她们,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一道更加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跟她费什么话?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就该让她离咱们远点,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脏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绛红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走来,面容姣好,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刻薄之气。
沈娆认得她。
兵部侍郎家的嫡女,姓孙,闺名一个“蕙”字。
此人与谢芸交好,平日里没少跟着谢芸针对她。
孙蕙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娆一眼,眼底满是嫌恶:“听说那种婚前失贞的女人,最容易染上花柳病,顾大少奶奶,你该不会也有吧?”
此言一出,四周的姑娘们纷纷后退,像躲瘟疫一样躲开沈娆。
有人捂着鼻子,有人扯着同伴往后退,还有人直接惊叫出声:“天哪,她不会真的有病吧?我刚才还碰过她坐过的椅子!”
“快离她远点!那种病听说会传染的!”
“冯家也真是的,什么人都往宴会上请,要是传给了我们怎么办?”
沈娆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方才还围着她指指点点的姑娘们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四散逃开,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孙蕙站在人群最前面,得意地看着她,嘴角挂着胜利者的笑:“顾大少奶奶,你若是真染了那种脏病,就别出来祸害人了,我们这些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可经不起你的祸害。”
沈娆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孙小姐,我有没有病,不是你说了算的,你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
孙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花枝乱颤。
“你一个婚前失贞的破鞋,也配跟我谈报应?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哪还有脸出来丢人现眼?”
她转头看向周围的姑娘们,声音陡然拔高:“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就该让她离咱们远点!省得脏了咱们的眼!”
“就是就是!”方才那些被沈娆怼得哑口无言的姑娘们又来了精神,纷纷附和,“让她走!别让她在这里脏了地方!”
“听说花柳病碰一下都能传染,咱们还是离她远点好!”
“她坐过的椅子,碰过的茶杯,都得烧了!谁知道有没有沾上什么脏东西!”
沈娆站在人群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嫌恶的目光,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从她身上刮过。
她不怕。
她告诉自己,不要怕。
可她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是因为屈辱。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没有婚前失贞,她没有染什么花柳病,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们,仅凭顾明箢几句谣言,就能把她踩进泥里,就能把她当成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个孤女?
就因为她没有娘家人撑腰?
就因为她嫁进了顾家那个虎狼窝?
孙蕙见她不说话,更加得意,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顾大少奶奶,你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清白,不如跳进那池塘里洗洗?那水干净,正好洗洗你身上的脏东西!”
她手指着不远处的人工湖,湖面上还结着薄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就是!跳下去洗洗!”有人跟着起哄,“让我们看看你到底脏不脏!”
“这么冷的天,她要是真敢跳,我就信她是清白的!”
起哄声越来越大,围过来的姑娘也越来越多。
沈娆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面孔,看着她们眼底的恶意与快意,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