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破虏忽然站起身,走到浑天仪旁,仰头看着那些流转的星图。
“你看得懂?”陈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张破虏吓了一跳,回头见是陈烁,才松口气,摇头道:“看不懂。就是觉得……这东西好大,好玄乎。陈大哥,你说咱们真的还能回去吗?回到……原来的地方?”
陈烁沉默片刻,道:“那声音说了,清气满一石,可了尘缘。既然有这条路,就走到底。”
“可是……”张破虏摸了摸右臂,“我总觉得,我这胳膊上的东西,不简单。刚才在纸扎巷,它一直在发烫,好像在提醒我什么。陈大哥,你们家……有没有人身上也有这种痕迹?”
陈烁看了他手臂一眼。
那赤红灼痕,在魂体状态下依然清晰,纹路扭曲诡异。
“没有。”陈烁道,“但我办案多年,见过不少奇事。你这痕迹,像某种契约烙印,或是血脉诅咒。”
“诅咒……”张破虏脸色白了白,“我也觉得是诅咒。我家男丁,凡有此痕者,都在天启年间横死。今年就是天启六年,我果然也……”
“现在说死还早。”陈烁打断他,“你我已死过一次,如今在这小浑天,是另一条命。若这真是诅咒,就想办法破了它。若破不了,至少死之前,多杀几个妖秽,也算没白活。”
这话说得冷硬,却莫名让张破虏定了定神。
“嗯!”他重重点头。
“呵,有志气。”
徐真阳不知何时醒了,抱着酒葫芦,晃晃悠悠走过来。
“小子,你这疤,老道我瞧着有点眼熟。”他眯着眼,凑近张破虏的手臂看了看,“像是……某种镇封之印。”
“镇封?”张破虏一愣。
“嗯。”徐真阳灌了口酒,咂咂嘴,“不过封印久了,有时会反噬。你家祖上,怕是跟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签了契约,世代以血脉为牢,镇着那玩意儿。到了你这代,牢快破了,印记就躁动了。”
张破虏听得脊背发凉:“老道……前辈,您知道这是什么契约吗?怎么破?”
徐真阳摇头:“具体看不出来。但既然是契约,就有订立双方。一方是你家血脉,另一方嘛……”他指了指脚下,“可能是这大地深处的东西。至于怎么破?难。契约已成,要么完成约定,要么……找到当年订约的另一方,重新谈条件。”
“大地深处……”张破虏想起在王恭厂时,臂痕的异常灼痛。
难道,跟王恭厂有关?
他还想再问,浑天仪中央的紫微星忽然大亮。
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辰已至。】
【第二试:影傀。】
【地点:心象幻境。】
【时限:三个时辰。】
【目标:勘破心魔,诛灭影傀核心。】
【传送开始。】
话音落,六人脚下再次浮现星光漩涡。
这一次,漩涡中映出的景象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雾,雾中隐约有扭曲的影子晃动。
“走。”陈烁率先踏入。
其余人紧随其后。
眩晕感袭来。
再睁眼时,陈烁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廊里。
青石板铺地,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上每隔数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勉强照亮前路。
这地方……很熟悉。
是诏狱的刑讯通道。
陈烁心头一凛。
他握紧腰间的刀,魂体状态下,那柄绣春刀虚影依旧在,缓步向前。
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空荡荡的,带着回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血腥和霉味的气息。
前方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呻吟。
陈烁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
眼前是一间刑房。
房中摆着各种刑具,夹棍、烙铁、老虎凳,墙上挂着锁链,地面有深褐色的污渍,那是经年累月渗入砖缝的血。
一个人被吊在房梁上。
赤裸的上身布满鞭痕和烙伤,头发散乱,遮住了脸。血顺着脚踝滴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陈烁瞳孔一缩。
那人……是他自己。
不,是三个月前,他亲手拷问过的一个犯人。
蓟州来的矿工头子,因带头抗税,被押进诏狱。陈烁奉命审讯,要他供出背后主使。
那矿工嘴硬,受了三天刑,一个字不说。最后陈烁用了烙铁,在他胸口烙了个“奸”字。
矿工惨叫着昏死过去,当夜就发了高热,没熬到天亮。
狱卒来报时,陈烁正在写卷宗。他笔顿了顿,说了句“知道了”,继续写。
那是他经手的案子之一,寻常得很。
可现在,看着吊在那里的“自己”,陈烁的手有些发僵。
“陈……陈大人……”
吊着的人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眼睛却亮得吓人。
“您……还记得我吗?”
陈烁没说话。
“我家里……还有老娘,两个娃娃……”矿工的声音嘶哑,“我死了,他们……怎么活?”
陈烁握刀的手紧了紧:“朝廷征税,天经地义。你聚众抗税,是自寻死路。”
“征税?”矿工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陈大人,您真不知道……那些税银,去哪儿了吗?”
陈烁心头一跳。
矿工死死盯着他:“蓟州的矿,挖出来的银子,三成进国库,三成被矿监贪了,剩下四成……去了哪儿?您查的木料案,不是已经摸到边儿了吗?”
陈烁猛地向前一步:“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矿工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阴冷扭曲,“我知道你马上就要死了!跟我一样!被鸩杀!丢进乱葬岗!连个坟头都没有!”
话音未落,吊着的矿工突然挣断锁链,扑向陈烁!
他的双手化作漆黑的利爪,脸上血肉翻腾,露出森森白骨!
陈烁拔刀就斩!
刀锋划过矿工脖颈,却像砍中虚影,毫无着力感。
矿工咧嘴一笑,利爪已到陈烁胸前!
陈烁急退,后背撞上刑架。他侧身躲过一爪,反手一刀横削,刀身黑红煞气隐现。
“嗤!”
这一次,刀锋斩实了。
矿工惨叫一声,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气从中涌出。
但伤口随即蠕动愈合。
“没用的,陈大人……”矿工的声音忽远忽近,“我是你的业,是你亲手造的孽。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死不了!”
四面八方,传来更多的声音。
“陈大人,我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