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烤得演武场的青石板都在冒着白烟。
三百名虎贲营老兵全副武装,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他们站得笔直,如三百尊沉默的铁塔。
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汇聚在一起,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李虎站在队列的最前方,他那身板壮得像一头黑熊,魁梧的身躯将铠甲撑得满满当当。
他的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演武场的入口,眼神凶狠,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
就是那个小白脸,那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姑爷,想断了弟兄们的活路。
今天,他就要让这个软脚虾知道,虎贲营的下马威,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
终于,一个身影慢悠悠地晃进了众人的视线。
苏石打着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挂着几滴泪花,他身上那件秀才袍松松垮垮,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直接套上的。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杂役,抬着几个大箱子,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
这副懒散颓废的模样,与演武场上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李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身后的三百老兵,眼神也愈发不善。
苏石迎着那三百道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心里直发虚。
这帮肌肉猛男,看起来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牛。
他可不想跟他们耗,只想让他们赶紧滚蛋,别来烦自己。
他走到队伍前,看着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写满不爽的脸,清了清嗓子,下达了他就任以来的第一道军令。
“所有人,听我口令!”
声音不大,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
“卸甲!回营房!睡觉!”
此言一出,整个演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名老兵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匪夷所思。
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睡觉?
李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将苏石笼罩。
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姑爷!你说什么?!”
“此时正是操练的好时机,为何要睡觉?难道将军让我们跟着你,就是为了当猪来养吗?”
苏石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却强装镇定,甚至还掏了掏耳朵。
他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们懂什么?”
“我看了你们的操练记录,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似的。你们以前练得太狠,身体里都积攒了暗伤,早就练废了。”
这话他纯属瞎编,但说得理直气壮。
李虎一愣,他身后的不少老兵也面露异色,他们常年征战,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旧疾。
苏石见有效果,继续忽悠:“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现在的睡,是为了将来更好的……战斗!”
“这是本将军独创的练兵秘法,名为‘睡梦罗汉神功’,基础中的基础,就是睡觉!”
全场哗然。
睡梦罗汉神功?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可睡觉也能练功?
李虎满脸不信:“闻所未闻!简直是荒谬!”
苏石斜了他一眼:“你没听过,只能说明你孤陋寡闻。这是将令,服从还是不服从?”
李虎被噎得满脸通红,他可以质疑,但不能违抗军令。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末将……遵命!”
说完,他愤愤地转身,对着身后还处在呆滞中的士兵们咆哮:“都他娘的没听见吗!卸甲!滚回去睡觉!”
三百老兵虽然满心疑窦,但军令如山,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始解开身上的甲胄,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苏石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杂役吩咐:“把东西都搬到营房前的空地去。”
夜幕降临,虎贲营的营房里却没了往日的宁静。
空地上,几个大火堆烧得正旺,上面架着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浓郁的肉香飘出老远。
旁边的大木桶里,装满了从秦府顺来的上好佳酿。
士兵们围着火堆,手里拿着刚分到的酒碗,面面相觑。
他们睡了一整个下午,现在个个精神饱满,却被这位新来的姑爷叫起来搞什么“篝火晚会”。
苏石举着一个烤得焦黄的鸡腿,又拿起一碗酒,对着众人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吃啊!喝啊!”
“今天我请客!不醉不归!”
说完,他还让人拿出了几副骰子,扔在空地上:“光吃肉多没劲,来来来,咱们玩几把,谁输了谁喝酒!”
他这是铁了心要腐蚀这支军队的军心。
士兵们都是穷苦出身,平日里连肉都难得吃上一顿,更别说这样敞开了肚皮吃肉喝酒。
起初,他们还很警惕,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先动。
李虎黑着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倒要看看这个小白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石也不管他们,自己先撕下一大块羊腿肉,大口咀嚼起来,又灌了一大口酒,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终于,一个胆大的士兵没忍住肉香的诱惑,端起酒碗,小声对旁边的同伴说:“管他呢,将军让吃的,不吃白不吃!”
他一口干了碗里的酒,抓起一块烤肉就往嘴里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几杯烈酒下肚,那股常年紧绷的警惕和肃杀,渐渐被酒精融化。
士兵们的话开始多起来,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娘的,老子当了十年兵,还是头一次过这种好日子!”
“这酒,够劲!比咱们平时喝的马尿强多了!”
苏石举着鸡腿,走到他们中间,满嘴流油地说道:“兄弟们,记住,只会流汗的兵是蠢材,会偷懒的兵才是天才!”
“吃好喝好,才是打胜仗的本钱!”
这话在士兵们听来,简直是至理名言。
李虎看着这群平日里紧绷如弓弦的兄弟们,此刻一个个红光满面,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不知何时,那紧握的拳头已经松开了。
他忽然想起苏石下午说的话。
难道,姑爷说的是真的?
我们以前,确实把自己逼得太紧,过分透支了身体的潜力?
他看着一个下午的睡眠后,弟兄们明显恢复了许多的气色,再看看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内心的某个地方,开始动摇了。
这看似荒唐的举动,难道真是一种修复暗伤、凝聚人心的秘法?
深夜,苏石满身酒气,脚步虚浮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今天喝得很尽兴,因为他看着那群铁血老兵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甚至还有人聚在一起划拳赌博,心中乐开了花。
聚众酗酒,聚众赌博,这哪一条都够得上严惩的军法了。
他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就等着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带领士兵聚众酗酒赌博,严重败坏军纪!摆烂判定中……】
来了!
苏石心中一阵狂喜,坐等奖励到账。
然而,画面切回到虎贲营的营房。
李虎没有睡,他挨个走过每一间营房,看着那些已经熟睡的弟兄们。
他发现,这些平日里睡觉都带着警惕、稍有动静就会惊醒的老兵,今夜却睡得格外沉稳。
呼吸绵长有力,原本因常年紧张而僵硬的肌肉,此刻也完全松弛下来,舒展在床铺上。
这是一种身体和精神都达到彻底放松后,才会出现的最佳休眠状态。
李虎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走到营房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喃喃自语。
“先以‘睡梦罗汉功’让大家放松身体,修复暗伤,再用酒肉犒劳,凝聚军心,瓦解弟兄们心中常年积累的戾气……”
“看似荒唐,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大道。”
“姑爷……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