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营的讲武堂里,三百名精壮老兵坐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
他们身上还带着泥潭的腥臭味,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
昨日泥潭一役,让他们彻底明白了姑爷“化身为土,伏杀无声”的战术精髓。
苏石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漆木板前,手里拿着一根白垩,神情萎靡,像是没睡醒。
他看着台下这群打了鸡血的士兵,心里直发愁。
这帮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常规的腐化手段已经没用了。
看来,只能从根子上,摧毁他们身为军人的荣耀和勇气了。
他转过身,用白垩在木板上胡乱画了起来,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一群蚯蚓在开会。
画完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指着那副鬼画符。
“都看好了,这是我给你们制定的新战术核心,逃跑路线图。”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皆是一愣。
李虎更是往前凑了凑,试图从那堆乱麻中看出什么玄机。
苏石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开口。
“打不过怎么办?跑!”
“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
他加重了语气,脸上露出夸张的恐惧表情:“别管什么狗屁军人尊严,也别想着跟敌人同归于尽!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尊严多少钱一斤?活着才有输出!”
苏石唾沫横飞,极力渲染着北蛮骑兵的可怕,把他们描述成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怪物。
他想用最纯粹的恐惧,击垮这群老兵最后的心理防线。
台下鸦雀无声。
士兵们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挣扎。
让他们当逃兵?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李虎紧锁眉头,将“活着才有输出”这几个字,默默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
他总觉得,姑爷的话里,还有更深的含义。
苏石见状,心中冷笑,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大手一挥:“全体都有,跟我去后山树林,今天我亲自教你们,怎么才能跑得像兔子一样快!”
半个时辰后,虎贲营驻地后方的树林里。
苏石亲自示范,双手抱着后脑勺,弓着腰,以一个极其猥琐的姿势在林间穿梭。
“看好了!这叫‘抱头鼠窜’式!能最大限度保护你们的脑袋和后心!”
“跑的时候不要走直线,要学会绕着树跑,利用地形卡住敌人的视野!”
他一边跑,一边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向后扬去。
“眼睛!都往敌人眼睛上招呼!这是石灰粉,迷了眼,他就是睁眼瞎!”
他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把铁蒺藜,随手扔在身后草丛里。
“还有这个,绊马索,专治各种不服!跑路的时候随手一扔,保证追你的人人仰马翻!”
这些手段,简直下三滥到了极点。
别说他们是镇北军的精锐,就是乡下地痞打架,都嫌这些招式丢人。
几个上了年纪、把军人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兵,脸上火辣辣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李虎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苏石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就是要这种效果。
他将三百人分成两队,一队扮演追兵,一队扮演逃兵,现场演练。
演练一开始,扮演逃兵的一百五十人还有些放不开手脚。
可当他们被“追兵”撵得鸡飞狗跳,身上挨了好几下木棍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羞耻心。
“他娘的!迷他眼!”
一个士兵被追得急了,抓起一把石灰粉就撒了出去。
对面的“追兵”猝不及及,被撒了个满脸开花,捂着眼睛怪叫起来。
“我的马!谁扔的绊马索!”
另一个骑着马的“追兵”队长,连人带马被一根不起眼的绳子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逃兵”们发现,当他们彻底抛弃了廉耻,开始无底线地使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时,情况发生了逆转。
他们利用地形和各种小陷阱,把负责追击的另一组人耍得团团转。
追不上,打不着,还时不时被石灰粉迷了眼,被铁蒺藜扎了脚。
负责追击的士兵们气得哇哇大叫,却毫无办法。
半个时辰后,演练结束。
扮演“逃兵”的一方,虽然个个灰头土脸,姿势狼狈,却无一人“阵亡”。
而扮演“追兵”的一方,几乎人人带伤,一个个鼻青脸肿,气急败坏。
李虎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羞愤,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思索。
休息的间隙,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神色复杂。
“这招也太损了……”
“可他娘的还真管用!”
李虎没有参与讨论,他独自走到一棵大树下,摊开了苏石画的那张“逃跑路线图”。
那图纸在他看来,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蚯蚓,而是一条条蕴含着无穷变化的曲线。
他看着图上那些看似随意的拐点和迂回的路线,又回想起刚才演练中的一幕幕。
利用树木卡视野,对应着图上的小回环。
利用石灰粉阻敌,对应着图上的停顿点。
利用陷阱迟滞追兵,再绕到其侧后方,对应着图上的大迂回……
一个个战术节点,与图上的路线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李虎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拿着图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妙啊!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他一声大吼,把周围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李虎激动得满脸通红,他高举着那张图纸,对着所有人大喊:“你们这群蠢货!你们以为姑爷是在教我们逃跑吗?”
“错!大错特错!”
他指着图纸,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姑爷这哪里是教我们当懦夫!他分明是在教我们如何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在不断的运动和拉扯中,将比自己强大百倍的猎物,活活撕碎!”
“所谓的逃跑,是为了拉开距离,消耗敌人的体力!所谓的下三滥手段,是为了扰乱敌人的阵脚,创造反击的机会!”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士兵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脸上的羞耻和迷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狂喜!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姑爷的战法必有深意!”
李虎立刻召集所有士兵,开始用自己的理解,“翻译”并深化苏石的指令。
“所有人听着!姑爷的‘抱头鼠窜’,是为了让我们在奔袭中保持体力!姑爷的‘撒石灰’,是阵地转移时的掩护手段!姑爷的‘绊马索’,是迟滞敌军、分割战场的无上妙法!”
士兵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看向苏石的眼神,已经如同仰望神明。
苏石正靠在树上打盹,被这阵阵吼声吵醒。
他听着李虎那慷慨激昂的“翻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只是想教你们怎么跑路啊……
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自己的回笼觉。
与此同时,将军府,秦啸天的书房内。
秦婉瑜一身戎装,神色复杂地站在书桌前。
“父亲。”
秦啸天正低头看着一份军报,闻言抬起头:“婉瑜来了,虎贲营那边,如何了?”
秦婉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父亲,苏石他……他在教士兵们……撒石灰和敲闷棍。”
她本以为父亲会勃然大怒。
谁知,秦啸天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放下了手中的军报,缓缓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
“兵者,诡道也。”
“看来,为父还是小看了我的这位贤婿。”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不解的女儿,解释道:“他这是要为我镇北军,打造一支真正藏于暗影之中的‘刺客’之军啊。”
“明日,便是虎贲营与‘铁壁营’的营操对抗,为父很期待。”
秦婉瑜心中一惊。
铁壁营,是镇北军中战功最盛的重甲步兵营,全员披挂三层重甲,手持塔盾与长戟,结成战阵,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壁垒,号称不可战胜。
她看向窗外,神情凝重。
面对武装到牙齿的铁壁营,苏石这群只会“逃跑”和“撒石灰”的泥腿子,真的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