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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绳怨

“爸……你是说,房梁上有、有丧榫纹?”

我震惊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

榫卯是我们木匠吃饭的根本,而“丧榫纹”则是木匠一行中一种极其少见又邪恶的东西。

而这种“丧榫纹”一旦被刻在了家中房梁上,那么这户人家十年之内一定会连续出现丧事!

可是……平常人家发现不了也就算了,老张头作为木匠中的老师傅,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自己家中被人下了厌胜术?

不对!

我忽然愣住了,不可思议的看向了我爸。

“爸,老、老张头是在丧榫纹下面上吊的……?”

我爸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重重的点了点头。

陈志国此时已经连滚带爬的冲出了院子,嘶哑的喊叫声惊动了半个张家村。

虽然院子里刚升起的阳光很温热刺眼,可我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听着外面的渐渐传来的吵嚷声,我爸低声地对我说:

“东子,记住,等会不管谁问,就说我们是来找老张头问棺材的事的,一进来就看见……就这样了。别的一个字也别说,尤其是丧榫纹!”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轻重,丧榫纹这东西太邪性,如果传出去的话,老张头这房子恐怕都没人敢靠近了。

而且……老张头是吊死的,农村非常忌讳这些。

没过多久,院子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陈志国也领着张家村的村支书和几个胆大的村民跑了回来,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的神色。

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他进来院子后先是看了我和我爸两眼,然后就走到堂屋门口。

他往里刚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赶紧掏出那部老式手机报了警。

等待警察来的时间格外漫长。

来围观的村民也越来越多,都在外面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我和我爸被支书拉到一边简单问了些情况。

我爸只说,是陈志国请我们去看棺材,发现棺材有问题,今天过来找老张头理论,结果就发现人没了。

关于棺材没封煞的细节和丧榫纹,他一个字都没提。

我站在旁边心里乱糟糟的,眼睛总忍不住往偏房那边瞟。

老张头为什么要那样做?

用一口漏煞的棺材给同行递话,然后自己又在刻了丧榫纹的房梁下上吊?

他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陈麻子的死,又有什么蹊跷?

我只感觉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镇上的警察来得不算慢,两三个人,简单勘察了现场,拍了照,问了在场的人笔录。

老张头是个孤寡老人,没儿没女,远近也没什么至亲。

警察初步判断是自杀,加上也没什么财物失窃的迹象,程序也就走得很快。

村支书唉声叹气的,张罗着村里出钱,找几个人帮忙,赶紧把老张头发送了,毕竟这么吊在屋里不是事儿。

“徐家老二(我爸),你也是个懂行的,这老张头上吊走的,你看……有没有什么忌讳?”

等送走了警察后,村支书把我爸单独拉到一旁,小声地询问了起来。

虽说现在是新时代了,可农村的一些老一辈,对这些还是有所忌讳的。

而像我们这种年轻人,对这些大多都是嗤之以鼻。

我以前也不太信,但是跟着我爸学了几年木匠,也见了不少奇怪的事情后,我也开始有了敬畏之心。

民间说法中,上吊的人要想下葬,必须得先解“绳怨”。

果不其然,我爸沉默了一下后,点点头道:“是有点讲究。得先把绳怨解了,不然亡魂不安,对发送的人也不好。”

“那……还得麻烦您给搭把手。”

村支书一听这话,连忙给我爸让了根烟。

我爸没推辞。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管是出于同行的一点情分,还是关于老张头和陈麻子死亡的秘密,他都没法置身事外了。

随后,几个村民在王支书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把老张头的遗体放了下来,用一块白布盖着,暂时停放在堂屋地上。

堂屋里的杂乱被大家简单归置了一下,但那股阴冷和桐油混杂的气味却依旧挥之不去。

东西备齐后,我爸就让其他帮忙的人都退到了院子里,屋子里只留下我和王支书。

当然,还有坚持要留下的陈志国。

陈志国这会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了一种带着愤怒的困惑。

他大概也想不明白,老张头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给看棺的木匠“递话”,又为什么要走上绝路。

堂屋里,白布盖着的尸体轮廓静静地躺着。

我爸走到了遗体头部的位置,示意我和陈志国帮忙,轻轻掀开盖着脸部的白布。

“东子,看仔细了。”

只听我爸对我轻声说了一下后,拿起一截新麻绳,比划着老张头脖子上勒痕的走向和绳结的位置,然后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模拟着当时绳套的受力方向,将新麻绳剪成了三段。

“吊死的人,魂魄容易困在绳结里不去投胎,会一直留在这间房里,这叫绳怨。”

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对我解释着。

“用新绳照原样剪断,是替他把这怨结‘解开’。”

我仔细的看着我爸做的每一个动作和说的话,连连点头记在了心里。

接着,他拿起一包生石灰,均匀地撒在了剪断了的断绳上。

奇怪的是,石灰撒到麻绳上的一瞬间,竟然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还冒起了淡淡的白烟。

“石灰燥烈,能拔除阴湿怨气。”

我爸嘴上说着,手里动作却没停下。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朱砂,在老张头紧闭的嘴唇上轻轻抹了一道竖线,又从额头到心口,虚画了一下。

“这是让老张头走得明白些,别再被怨结困住,可以离开身子了。”

最后,他端起那碗清水,含了一口,却没有喷出,而是走到院子里,对着偏房的方向,将水缓缓吐在了地上。

然后我看到我爸又含了一口,只不过这次是朝着大门外,远远地吐了出去。

“一口送走屋里的秽,一口送他上路。”

做完这一切后,我爸像是耗尽了力气一样,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

他走回来了屋里,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王支书点点头道:“可以准备入棺了。找口薄棺,立刻下葬,别耽搁。”

王支书连声道谢后就赶忙出去张罗了起来。

老张头的后事办得极其简单潦草。

一口匆匆打来的薄杨木棺(甚至都比不上陈麻子那口),以及几个村里雇来的抬棺人。

没有吹吹打打,也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王支书带着寥寥几个村民,跟着去了村外的乱葬岗。

坟坑挖得也浅,棺木入土,黄土掩上,很快就隆起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夕阳西下,给乱葬岗的荒草和零星坟头涂上了一层凄凉的暗红色。

我们站在老张头的新坟前,一时间也无人说话。

陈志国蹲在地上,直勾勾的看着老张头的坟包,闷头抽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忽然从村子方向的传来。

“志国!志国!你快回家啊!”

听到喊叫声,我们同时回头望去。

只见陈志国的老婆,一个瘦小的农村妇女,脸色惨白正连滚爬爬地朝这边跑过来,头发都散了,脚上的鞋也跑掉了一只。

陈志国见状猛地站了起来:“咋了?!”

他老婆冲到近前,一把抓住了陈志国的胳膊,眼泪鼻涕流的了一脸,声音沙哑:

“咱家、咱家小宝……小宝!他、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直抽抽,嘴里说胡话……喊都喊不醒了!”

“啥?!”

听闻此话,陈志国如遭雷击,手里的烟也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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