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风总是很硬,像要把人的皮肉一层层刮下来。
段梦蝶站在崖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手里攥着那枚漆黑的玉简,指腹被硌得发白。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子黏腻的寒意。
“牵丝引。”
她低声念出玉简里的名字,声音被风扯得稀碎。这名字听着雅致,实际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阴损路数。种入神魂,如蛛网捕虫,中招者平日无异,一旦发动,便如提线木偶般身不由己,连在那所谓的“主人”面前自爆都做不到。
这哪里是给正道弟子修炼的法门?这分明比天魔宗还要天魔宗。
那个萧澈,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段梦蝶闭上眼,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自己的识海深处。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清明的灵台,此刻却盘踞着一团极为晦涩的黑气。那黑气静止不动,就像一只沉睡的毒蝎,蛰伏在她神魂最核心的位置。
那是萧澈留下的印记。
作为天魔宗精心培养的暗子,段梦蝶自然学过几手解咒的秘法。她深吸一口气,运转宗门秘传的《化魔经》,试图用自身的魔气去包裹、消融那团黑气。
“滋——”
就在她的魔气触碰到黑气的瞬间,那团原本死寂的黑气突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猛地张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贯穿了她的脑髓。
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又强行缝合的错觉。段梦蝶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她大口喘着粗气,惊恐地发现那团黑气竟然顺着她的《化魔经》逆流而上,反而吞噬了她一丝本源魔气,变得更加壮大了一分。
“该死……”
她咬着牙,脸色惨白如纸。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神魂印记,这分明是将那古魔的一缕本源直接熔炼进了她的灵魂里。除非她想魂飞魄散,否则这辈子都别想摆脱萧澈的控制。
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
他在赌,赌她怕死,赌她不敢玉石俱焚。
不得不说,他赢了。
段梦蝶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眼底的恐惧慢慢沉淀,最后化作一种极为复杂的幽光。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只能顺从。但顺从,也有顺从的活法。
天魔宗派她来剑宗,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正魔大战中做内应,搞垮剑宗的根基。而现在,她成了萧澈手中的刀。
“呵,双面间谍吗?”段梦蝶自嘲地笑了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角。
要是让天魔宗那群老家伙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圣女候选人”被人像驯狗一样驯服了,恐怕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但转念一想,这未必全是坏事。
萧澈强得离谱,手段更是黑得发亮。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而在他背后,是一群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主角”和正道伪君子;在她身后,则是虎视眈眈的天魔宗。
如果操作得当,能不能借萧澈的手,摆脱天魔宗那群老怪物的控制?或者,借天魔宗的力量,在这个男人露出破绽的时候,反咬一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只要两边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她就是那个唯一的变数。
“想让我做狗,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牵住绳子。”段梦蝶低声呢喃,将那枚玉简收入怀中,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她要去的地方,是萧家在内门的偏院。
那是萧豪养伤的地方。
一路上,她特意绕开了巡逻弟子的视线,专挑些偏僻的小路走。每走一步,她脸上的表情就柔和一分,眼底的精明与算计被层层掩埋。
等到她站在萧家偏院那朱红的大门外时,原本那个满腹心机、手段狠辣的魔宗妖女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眶微红、神色惶恐、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般柔弱无助的外门女弟子。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让心跳听起来更加紊乱一些,然后抬起手,怯生生地敲响了院门。
笃,笃,笃。
萧家偏院的卧房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名为“黑玉断续膏”的特有腥气,让人闻之欲呕。
“滚!都给我滚出去!”
伴随着一声暴躁的怒吼,一只精致的白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划破了正在收拾屋子的侍女的小腿。
侍女不敢出声,只能忍着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病榻上,萧豪整个人被裹成了粽子,尤其是双臂,被厚厚的夹板固定着,动弹不得。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此刻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变形,显得格外狰狞。
“该死的萧澈!该死的杂种!”
萧豪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废了我!我是他堂弟!我是萧家的人!”
自从被抬回来后,他就一直处在一种癫狂的状态。身体上的剧痛还在其次,那种当众被人像踩死狗一样踩在脚下的屈辱感,才是最让他发疯的。
“还有那个段梦蝶……那个贱人!”
萧豪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等老子好了,一定要把她抓回来,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豪儿,慎言。”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萧豪的咒骂。
一个身穿暗紫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面容与萧澈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几分正气,多了几分阴鸷与算计。
正是萧澈的二叔,萧家如今的二把手,萧坤。
见到父亲,萧豪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委屈。
“爹!你要为我做主啊!”萧豪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萧澈那个疯子,他完全不念同族之情,为了个外门的女弟子,竟然对我下这种毒手!我的手……医师说了,就算接好了,以后也会留下隐患,这辈子都别想突破王境了!”
说到最后,萧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萧坤走到床边,看着儿子那副凄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