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嬷嬷。”沈婉茹唤了一声,迈进屋中。
付嬷嬷回头看她,也跟着走进来,不忘把盒子往身后藏。
“你都听到了?”老夫人出奇的平静。
沈婉茹看着老夫人,企图从她脸上找到些东西,可是没有。
她自嘲一下,取下手腕间的镯子作为回答。
老夫人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沈婉茹会闹。
随即又嗤笑一声,这孩子七岁没了双亲,寄人篱下,能有什么脾气!
身子不由得挺直,往日刻意压着的轻视,在这一刻尽数冒出来:“既然都听到了,我也不卖关子,暮言虽然提了让你当外室,但你在侯府二十年,又跟暮言传过些风言风语,始终不妥,所以明面上,我给你找了个夫家。”
老夫人招招手,付嬷嬷放下盒子,取出一轴画卷在沈婉茹面前展开。
画像上的人,年过半百,风烛残年,随时都可能去了。
“这是暮言二叔的顶头上司,虽然年过半百,可未曾娶妻,只要你嫁过去,就是正妻,有他的帮衬,暮言二叔晋升不成问题。这样,既全了你爱暮言的心,也能帮衬侯府,是你的福气。”老夫人端着施舍模样。
心脏针扎似的疼。
秦暮言都那样对他了,老夫人这个做奶奶的,又能特别到哪去?
是她贪心了!还奢望老夫人是真心待她。
沈婉茹忍住泪意,抬起来头,桃花眼中只剩下冷意。
这一老一少,都把她当成可以任人搓揉捏扁的软柿子了。
她不是:“我姓沈,终身大事还轮不到你们秦家做主。”
手中的镯子递出,老夫人下意识伸手去接,沈婉茹松开,劣质镯子掉在地上,碎成残渣。
镯子不贵,可这是老夫人亲自送给沈婉茹的。
她怒而拍桌:“沈婉茹,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发脾气?你整日在外抛头露面,丢尽了侯府的脸面,我们不赶你走,你就该感恩戴德。你也不想想,你一个低贱的商人,凭什么嫁给暮言?”
沈婉茹锐利的眸子,射向老夫人头上金光璀璨的步摇冠:“我没记错的话,老夫人头上这冠,是前些日子你进宫赴宴,央着我送给你的。向一个低贱的商人乞讨,老夫人你又是什么……”
在老夫人愤怒的目光中,沈婉茹慢慢吐出四个字:“又当又立?”
“你……你你……”老夫人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果然是个低贱的商人,就是上不得台面。”
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一家子的伪善,沈婉茹竟然不觉得生气:“那低贱商人的东西,老夫人应该不会用吧?”
老夫人拔出头上的步摇冠砸在沈婉茹脚边:“腌臜物件,我不稀罕。”
沈婉茹没捡,报出一个数字:“三千两。”
“你……”
老夫人更气了,但是没用,沈婉茹接着道:“还有你身上穿的衣裳,妆台上的物件,侯府里里外外的东西……左右老夫人不稀罕,那我们就清算一二。”
“你敢。”老夫人气血翻涌,瞪着沈婉茹的眼睛恨不得离体。
沈婉茹勾唇一笑,且看她敢不敢。
付嬷嬷拍着老夫人的背给她顺气:“老夫人,要是沈小姐真要清算该如何是好?”
老夫人冷笑一声:“不过是想用此威胁罢了,也不想想,一个低贱的商人,怎么配得上暮言,你且等着,等她知道自己的威胁没用,自然会回来求我。”
嬷嬷欲言又止,可她看沈小姐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的。
……
出了寿安堂,沈婉茹让素芝备了马车,在侯府不远处等着。
“素芝,你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姨母,看她可愿跟我离开。”
素芝很快去而复返:“夫人说,让小姐你去见她。”
犹豫一二,沈婉茹还是去了。
姨母施云罗已经四十岁,但保养得当,皮肤嫩的跟二十几岁的姑娘似的。
沈婉茹刚走进屋,便被施云罗拉着手坐在榻边。
施云罗脸上满是义愤填膺:“世子和老夫人也太过分了,你喜欢了世子这么多年,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要我说,就不能给五十万两,最多十万两就是给许柚体面了。”
施云罗能说出这种话,沈婉茹竟不觉得意外。
二十年前,她初入侯府,施云罗就掐着她的脖子。
她记得,那时的施云罗面色狰狞接近癫狂:“你为什么要来,你知不知我在侯府侯已经举步维艰了,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为什么?”
小小的她无助的拍打姨母的手,哭嚷着:“是世子接我回来的,他说会保护我。”
施云罗不信,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小小年纪,尽学你娘作为商人的市侩撒谎,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侄女。”
一巴掌又一巴掌,哪怕到了今日,沈婉茹仍能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直到秦暮言冲进来护住她,施云罗才停止了暴行。
次日,她从爹娘的遗产中拨了银子给侯府,安阳侯第一次踏进施云罗的院子,从那开始,施云罗开始对她展露笑脸。
沈婉茹深吸了一口气,若非娘临终前,让她要好好看顾这个姨母,她实在不愿意搭理。
看在娘的面子上,她愿意再给姨母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姨母可愿跟我离开?”
施云罗伪善的脸瞬间撕开,不满道:“我都这么帮你说话了,你为什么还要来离开?你一个商人,能给世子做外室是你的福分,你那么有钱,出十万两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沈婉茹冷漠抽出手,掏出手绢把施云罗抓过的地方仔细擦拭干净。
沈婉茹吃软不吃硬,施云罗眼珠子一转,软下语气:“婉茹,我嫁给侯爷二十几年,如今好不同意跟他有了些感情,就这么一走了之,这二十几年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嘛。”
她这个姨母,还真是蠢的挂象:“安阳侯到底是爱你还是爱我钱,姨母难道不清楚吗?”
这话戳中施云罗的痛处,当即又狰狞起来:“你胡说什么?侯爷爱的当然是我,他今夜就会来我房里。”
会吗?
沈婉茹冷笑一声,从十岁起,她就让名下的商铺,每月送钱到侯府作为公用,也是每月送钱的这一天,安阳侯会大发慈悲到施云罗的房里宿上半夜。
她不知反思,反而沉浸自己臆想出来的恩爱场景里,可笑,实在是可笑。
左右机会已经给了,是她这个好姨母抓不住的。
沈婉茹起身,行了最后一礼:“那就祝姨母姨父恩爱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