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云把筷子放下，“啪嗒”的声音不算剧烈，却莫名带出一股寒意。
陆临安缩了缩脖子，有在玉器阁的前车之鉴，他面对娘亲多少还有些心虚。
转眼看到陆婷泪眼朦胧的模样，心疼之下也生出了勇气：“母亲，陆星她妒性太大了。婷儿自小便养在府里，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是！陆星是您亲生的不假，可这不是她恶毒地对待婷儿的理由。我们全府上下，都把婷儿当成了侯府小姐，她那么说，不是故意往婷儿心上戳刀子吗？”
沈如云沉着脸，正要开口。
陆星拍拍娘亲的手背，抬眼看着自家亲哥，清脆的童音没什么起伏弧度，如同一根棍子，重重敲在了陆临安的心上。
她微微歪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一汪清泉：“她比我早出生三日，我不让她叫姐姐，有什么不对？”
陆临安：“？”
沈如云轻轻吐出口浊气，不看自己的蠢儿子，声音微沉：“陆婷被抱来侯府的时候，我请的稳婆还没走。稳婆说，陆婷根本不像是刚出生的孩子，那时应当有三四日了。此事，你祖父也证实了。”
陆临安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已经冲到了喉咙里的话突然就卡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陆婷扁扁嘴，眼泪像是豆子般滚滚落下：“娘亲，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沈如云黛眉微蹙。
陆婷不过四岁半，乍一听星宝那句硬邦邦的否决关系的话，会哭也很正常。
好像……
没什么不对劲。
可，因为她一句话，星宝就遭受了无端的指责。
她对这小丫头实在喜欢不起来。
没有为难四岁小姑娘的爱好，沈如云道：“罢了，先用膳吧。”
接下来陆婷倒是没有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一顿饭在不算热络的氛围中吃完了。
席间，沈如云给陆星夹菜，陆临安则是给陆婷夹菜。
陆星对亲哥照顾别人没什么感受，她的眼睛只能容得下娘亲和碗里堆得高高的美味佳肴。
陆婷倒是不时朝着沈如云看过来，见沈如云没理会自己，她可怜巴巴地低下头，小嘴撅的老高。
陆临安看的心疼极了。
饭后，陆婷在新姑姑的牵引下离开了饭堂。
走的时候一步一回头，看得陆临安心里酸酸的。
沈如云还得处理玉器阁后续的事情，把陆星送回了房间便去书房了。
陆星倒是不介意自己一个人呆着。
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她也经常一个人。
只是，山上有小花，有小黑，有谷爷爷……
这侯府却什么都没有。
坐在台阶上，陆星挂着些许婴儿肥的小手托着下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偶尔会掠过两只飞鸟。
“你怎么坐在地上？”陆临安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子里，眉头微微皱起。
陆星看了他一眼便平静地收回视线：“这样舒服。”
侯府的桌椅对她来说有点太高了，坐着不得劲儿。
死老头曾说过，世间之事各有缘法，在不作奸犯科伤天害理的前提下，自己舒服最重要。
“地上凉，小孩子脾胃弱，你这样坐容易拉肚子。”
陆星眼神一顿。
死老头也曾经说过相同的话。
陆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陆临安看着小姑娘形单影只的模样，叹了口气：“今日之事，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那些幕后的隐情，误会了你。”
他走到陆星面前，伸手摸摸小姑娘的头。
虽然小姑娘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头发却并不稀疏毛躁，反而十分柔顺。
他没忍住，又摸了两下。
陆星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慢吞吞点头：“好吧，我原谅你了。”
看在娘亲的面子上。
陆临安松口气，伸出手：“如今正是城外花开的正好，哥哥带你去赏花、踏青，好不好？”
陆星没什么兴趣：“府里就有很多花。”
陆临安一愣。
他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经历全都来源于陆婷，但陆婷比较好哄，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头一次和有主见的小姑娘打交道，陆临安有些茫然：“那……那你喜欢什么？逛街喜欢吗？我带你去逛街？”
陆星想到饭桌上剩下的那半个肘子，嘴巴里酸酸的，直冒口水。
她不确定地看着这个亲哥：“真的？”
“真的。”
陆临安点头。
陆星的眼睛唰地一下便亮了：“我想吃肘子！想吃鸡腿！”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她虽然也经常吃肉，但死老头手艺不好。
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是熟了。
陆临安顿了顿，有些惊讶：“就只想要这些？你……很喜欢吃肉？”
陆星重重点头，脸上终于带上了属于少女的灵动鲜活。
“我师父手艺不好，每次烤鸡都会烤糊。我每日最期盼的事情便是山下能办事儿，最好是红事儿。白事儿虽然也管饭，但只有大锅菜。
红事儿上有大肘子，有大烧鸡，富裕一些的人家还会买大虾。”
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随着死老头下山吃席的时候，虽说只有一道大锅菜，但第一口菜入口，她惊为天人。
事后死老头还有些吃味地抱怨，说她当时的眼睛比北极星还亮。
陆星没说什么，只是每次下山办事的时候都当成最后一次，恨不能多吃个十碗八碗的。
陆临安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他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因为能吃上红烧肘子、烧鸡和大虾就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他心里有些酸酸的。
“走，哥哥带你去吃肘子，吃烧鸡，吃大虾！还有酿肉，烤鸭，东坡肉！”
陆星的眼睛更亮了。
“好！”
两人刚走到小花园，便遇到了迎面而来的陆婷和李姑姑。
陆婷小跑着迎了上来：“哥哥！妹妹！”
她好奇地问道：“你们要出去吗？”
陆临安并不觉得饭堂里的小插曲是多大的事情，他希望两个妹妹能和平相处，便笑道：“是啊，婷婷要去吗？”
陆婷重重点头：“去！”
陆星抬头看了眼亲哥，又瞅瞅陆婷，有些纠结。
可娘亲不让她多吃肉。
看在肘子和鸡腿的份儿上……她终究没有说什么。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祥云斋。
陆临安叫了一桌饭菜，放眼望去，几乎全都是肉，为数不多的素菜也是肉菜里的装点之物。
陆临安拿起筷子，给陆星夹了一大块肘子：“吃吧。”
陆婷惊讶道：“不是才吃过饭？”
陆临安道：“星儿喜欢吃肉，娘不让她吃，我便带她出来开小灶。”
陆婷似懂非懂。
倒是身后的李姑姑看了眼满桌油腻腻的菜品，眸中划过精光。
陆星自己一人便扫荡了半桌饭菜，吃到最后，她一点肉渣都吃不下去了，这才作罢。
陆临安结了账：“走，去城外赏花。”
已经过了午膳时间，街上人不多。
陆临安在前面走着，一面走一面跟陆星介绍京城的好风景。
陆星揉着小肚子，慢吞吞地跟着。
陆婷抬头，看着大哥满心满眼都只有陆星的模样，伤心地垂下了头。
突然，她一脚踩在了路边的坑里，伴随着惊呼倒在了地上。
李姑姑惊呼：“大小姐，你没事吧？”
旋即红着眼瞪向陆星：“星儿小姐，你为何要推大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