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才与县令王泰安脸上的笑容同时一僵。
王泰安更是心头震动,认为卢焱来头绝对不小。
他若是那宵小之徒,定然见好便收,哪能再来主动找孙茂才的麻烦?
“孙茂才,你不说话?”卢焱声调冷了下来:“既然你不选,那就由本公子来选。”
他立在刑场之中,一身傲气,仿佛这里本是他的地盘:“刽子手何在?将孙茂才拖下去,斩首示众!”
“我看谁敢!”
孙茂才面色涨红。
在潮阳县,还没人敢这样对他!
王泰安手心已有冷汗。
他本想着等空明先生来了一验便知,届时生杀还不是他说了算!
可眼下卢焱这咄咄逼人的气势,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敢轻易得罪。
难不成还真杀了孙茂才?
此刻,师爷侯祷上前解围:“卢公子,诬告您的乃是孙家家奴,并非孙郎君本人。”
王泰安暗中叫好,侯祷不愧是他高价请来的私人幕僚,连忙接话:“正是!孙郎君此来,正是要向本官澄清此事,还公子清白。”
说罢,暗暗向孙茂才递了个眼色。
孙茂才虽不信卢焱身份,却也看出王泰安的怯意。
此时若硬碰,事态必难收场。
他只得按下怒火,顺着说道:“明府所言不假,全是家奴擅自所为,在下特来禀报,愿还卢公子清白!”
这番说辞,卢焱早已料到。
他如今目的便是立威,坐实他的身份,便不能轻轻放过。
他目光一转,落在孙茂才身旁那个凶神恶煞的随从孙三。
当日便是他动手掳走晚娘,与孙茂才一样该死!
既然他们推给家奴,那便从孙三开刀,先杀一个再说!
即便事后他身份暴露,能杀一个,他也算是够本了!
卢焱抬手一指:“当日押我前来,诬我为细作者,正是此人!”
孙三没料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慌忙指向身旁一个瘦小家奴:“卢公子,冤枉啊,不是我!他才是诬陷您之人!”
卢焱径直走到孙三面前。
他微微一笑:“是吗?”
“真,真是他!”孙三连连后退。
“啊,啊!”
下一瞬,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卢焱猛地抽出身旁衙役的佩刀,一刀捅进孙三腹中!
孙三惨叫着倒地。
鲜血涌出,四周霎时一静。
不待众人回神,卢焱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诬陷我范阳卢氏者,死!”
说罢,他又连刺五刀。
血光飞溅。
围观之人俱是心头一寒。
卢焱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心底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原来手刃仇敌,竟是这般痛快!
晚娘,欺辱你的人,我已先杀一个。
他抬眼望向人群中的晚娘。
她远远站着,双手攥紧,眼中泪光闪动,却是掩不住的激动。
孙茂才见随从被杀,心底怒火冲天,可他却拍手喝彩:“卢公子杀得好!此等恶奴,死不足惜!”
“公子果决凛然,颇有卢氏祖风啊!”王泰安也赶忙上前奉承。
卢焱没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移向刑场上另外五名囚犯。
他们都是被孙家欺凌,因反抗而被判死的码头脚夫。
如今他虽然诛杀孙三,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身份随时可能会露馅。
他想找到一条生路,必须有帮手,他们即便卑微,可也是一股力量。
他依旧昂首而立:“我范阳卢氏家风,向来见不得不平之事,赵大等人皆属蒙冤,还请明府明察,还他们清白。”
王泰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是收了孙茂才的好处,才下令将他们抓获。
若是深究,他难辞其咎。
他立马开始甩锅:“既卢公子认为蒙冤,定是被孙三诬陷,赵大等人当场释放!”
衙役们忙不迭上前解绳卸镣。
赵大等人先是不敢置信,待身上束缚尽去方如梦初醒,扑通通跪倒在地,朝卢焱和王泰安的方向连连磕头,涕泪交流,口中含糊念着谢明府开恩,谢卢公子救命。
“赵大,你们都回去吧。”
卢焱朝他们挥了挥手。
说罢竟不再理会孙茂才与王县令,转身径自朝人群走去。
人群静默地分出一条道。
卢焱走到晚娘面前,伸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
想起三年前原主高烧垂死,是这哑女将他捡回,一口薄粥一口药汤地喂活。
一股混杂着疼惜与暴怒的暖流猛地撞上心头,他声音低了下来:“晚娘,不哭了,哥没事了。”
晚娘哭眼泪直流,却没有声音,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瘦小的身体抖得特别厉害。
卢焱环住她,抬眼冷冷扫过孙茂才。
死一个孙三,痛快是痛快,却不解恨。
这回即便最终逃不脱,他也定要孙茂才为欺辱晚娘付出代价。
孙茂才与王泰安对视一眼,彼此目中皆是寒光一闪。
接下来,必须让空明先生验个分明,若他是假的,今日定让他死!
王泰安堆着笑凑上前:“卢公子,方才说的那位空明先生…”
“区区致仕闲人,也配让本公子移步?”
卢焱不耐地打断王泰安的话:“叫他到县衙来,本公子离京多日,正想寻人叙话。”
他没有拒绝,自然是因此次试探躲不掉。
相反,若能通过,他的身份将会更稳。
甚至可以抓住机会反击,让孙茂才也付出代价!
毕竟堂堂五姓七望,能是他们随便质疑?
王泰安心中一喜,立刻吩咐:“孙郎君,还不快去请先生过来?”
孙茂才不知卢焱心中计较,只觉他是自寻死路,当即领命:“诸位稍候,在下去去便回。”
约莫半个时辰后。
县衙后堂,宴席已设。
卢焱独坐上首,慢慢啜饮着杯中浊酒。
晚娘被他安顿在隔壁厢房。
王泰安陪坐一旁,话里话外绕着弯子旁敲侧击,卢焱堂堂卢氏之人,怎会有晚娘哑女跟在身边?
卢焱神色坦然的如实以告。
王泰安挑不出破绽,转而吹捧起卢焱方才的义举,称其有卢氏先祖遗风。
不多时,脚步声杂沓而来。
孙茂才引着一位穿青灰绸衫,蓄稀疏山羊胡的老者入内。
那老者眼皮半耷,神色倨傲,一言不发便要入座。
“啪。”
卢焱搁下酒杯,并未起身,只将目光像扫过物件般落在他脸上。
“台下何人?”
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目光聚来。
“见本公子不拜,是不将我范阳卢氏放在眼里,还是视我大唐仪制令为无物?”
空明先生眼皮微抬:“老朽致仕已久,疏于礼数。
况且阁下身份未明,这礼若行早了,恐惹人笑。”
说话间,他已自行坐下,直视卢焱。
“神都洛水以南七十四坊,洛水以北二十九坊,不知卢侍郎府邸坐落哪一坊?侍郎平日亲近的属官有哪几位?最爱去哪家酒楼吃酒?”
问题如连珠箭发。
王泰安与孙茂才的目光死死钉在卢焱脸上。
答错一字,便是冒认世家、立斩不赦的大罪!
他们便一哄而上,将其当场击杀!
卢焱心中反而一定。
“区区致仕之人,根本没资格让本公子答话,但既然你们疑我,告诉你也无妨。”
卢焱一脸不耐:“我卢府在洛北清化坊乃是高官聚集之地,常随家父左右的无非是吏部的老吏张诚,主事王焕罢了,至于吃酒…”
他顿了顿,瞥向空明先生:“家父每月初二,十六,必去南市的松鹤楼。”
空明先生脸上的倨傲渐渐褪去。
张诚王焕的名字或许还能打听,但卢侍郎每月固定去松鹤楼的事,非亲近之人难以知晓。
他自己也是某次偶然进去,听醉醺醺的掌柜炫耀连卢侍郎都是咱家常客,才零星听来几句。
连这都知晓,莫非真是卢侍郎的私生子?
空明先生有些怕了。
卢焱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声音透着凉意压过来:“倒要请教先生,当年在神都任何职?上司又是哪位?”
空明先生不敢再端着架子,忙躬身回道:“老朽曾任大理寺从八品下评事。”
“哦。”卢焱语气平淡:“那你上司该是大理寺丞苏明杰了。”
空明先生一惊!
这也能说中!
他慌忙挤出一丝笑:“卢公子,您真是好记性。”
“哼。”
卢焱冷笑:“区区从八品下也配称官?依大唐律,你有什么资格与本公子同席?”
声如沉雷,惊得空明先生慌忙起身,长揖到地:“公子恕罪!是老朽僭越了!”
王泰安与孙茂才顿时明了。
卢焱全答对了。
孙茂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王泰安忙打圆场,亲自执壶为卢焱斟酒:“哎呀,误会,都是误会!公子切莫与他一般见识。”
若在现代,多少要给父母官留几分颜面。
可在大唐,莫说他假冒的是侍郎之子,即便五姓旁支,也不必顾及区区县令的薄面!
给了,反而假了。
他要借势反击了!
卢焱抽出方才杀了孙三那把带血的刀。
指向孙茂才与空明先生。
声音冰寒道:“二位质疑本公子身份,想要置我于死地,这件事本公子要和你们好好算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