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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十章 黑市

李建军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

两腿一软。

整个人像是一个因为极度恐惧而失去了骨头架子的怂包,吧唧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化验室那沾满灰尘和煤灰的木地板上。

他的两只手极其滑稽地捂在自己的裤裆位置,双腿因为极度惊恐而疯狂地打着摆子。

“当啷!”

姜景凤那把苏式手术刀,伴随着李建军的这一软,极其惊险地擦着他的破棉裤边,直挺挺地扎在了化验室的水泥地板上。

刀锋入木三分。

如果李建军刚才没有软下去,那一刀,真的会刺穿他的大腿动脉。

化验室里瞬间死寂。

只有李建军还在地上捂着裤裆嗷嗷直叫,活像个被地痞欺负了的老实巴交的农民。

姜景凤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镜。

她深深地、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在地上疼得直打滚、哭丧着脸、鼻涕眼泪一把抓的李建军,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肌肉反应。

没有格斗本能。没有心率异常爆发。

有的,只是最原始、最真实、也最无能的恐惧。

难道……自己真的是被这东北风雪迷了眼?

难道这个男人,真的只是一个极其走运、但胆子比耗子还小的废物?

李建军趴在地上,心中暗叹:这女人的试探,真够狠的。刚才如果自己哪怕迟疑了万分之一秒,媳妇儿这辈子就真的守活寡了。

这个女人,在没利用完她抓住真凶之前,绝不能让她发现真相。

“建军!咋了!是不是那冰山婆子欺负你了!”

就在姜景凤迟疑的瞬间,化验室的门再次被人狠狠地砸响,门外的姜瑜显然是听到了李建军的惨叫,正在疯狂地踹门。

木门上的门闩终于被姜瑜一脚踹飞,整扇木门轰然倒地。

姜瑜披着军大衣,手里拎着胶皮棍,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一样冲了进来,一脚将那个沾满煤灰的搪瓷采血盘踹飞,整个人直挺挺地挡在了坐在地上的李建军前面。

“媳妇儿!她……她拿刀子扎我!”

李建军极其丝滑地爬起来,整个人躲在姜瑜那宽大的军大衣背后,两只手紧紧抓着姜瑜大衣的下摆,探出半个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姜瑜,“她非说我洗衣服洗出线索了,刚才还要扎我……”

看着自家男人这副没出息但又极其依赖自己的模样,再看着地上那把扎在木地板上嗡嗡作响的手术刀,姜瑜只觉得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全变成了护短的愤怒。

“姜景凤!老娘今天废了你!”姜瑜吼道。

“姜科长,如果你想耽误案情,请便。”

姜景凤极其利落地拔起地上的手术刀,从旁边取来一个消毒过的搪瓷盘,干净利落地给李建军手上的鲜血提取指纹和血样,“刚才不小心掉了一把旧手术刀,吓坏了李同志,我很抱歉。”

说罢,姜景凤摘下手套,提起勘查箱,金丝眼镜背后的目光最后一次在李建军身上刮拉了一下:这笔账,我们以后慢慢算。

……

两个小时后,李建军总算是把姜瑜给劝回了家。

他自己则找了个“要回俱乐部整理孙胖子弄脏的胶片堆”的由头,从家里溜了出来。

在这个大男子主义盛行的年代,男人干家务、给媳妇洗洗涮涮,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没出息”的。

但李建军壳子里装的是现代灵魂,根本不在乎。

只要姜瑜能安稳地在热炕头上捂着她的老胃病,他就是全世界最乐意的“软饭男”。

但前提是,他得先把那个想要拿走姜瑜所有安稳日子的“影子”给抓出来。

李建军揣着两包飞马牌香烟和一沓工业券,没有去大礼堂,而是极其熟练地避开了厂区巡逻的保卫干事,从厂区最西北角的常年背阴处的一个狗洞里钻了出去,直奔松江市火车站附近错综复杂的黑市。

漫天的白毛风把整个火车站家属院冻得像个硬铁疙瘩。

这里原本是红砖家属楼,后来修了防空洞,成了在这个年代里最阴暗潮湿、也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DNA、全靠票证吃饭的1979年,鸽子市就是全城信息流通最快、最准的“民间情报局”。

李建军把围巾蒙在鼻子上,双手揣在棉袄袖筒里,缩着脖子,活像个被冻鹌鹑。

他穿过人群,在那弥漫着旱烟味、霉味和汽灯幽蓝火焰的防空洞深处,极其精准地锁定了一个极其孤僻、摊位上只摆着几个破钟表零件的瞎子修表匠。

瞎子戴着个圆框黑墨镜,手里正摆弄着一个生锈的苏联东方牌机械表,旁边还放着一台极其罕见的、苏联援助时期的微型机床。

“师傅,这表,游丝折了,擒纵轮也磨得不剩啥了,您就是神仙下凡,也修不好啊。”

李建军蹲在瞎子的摊位前,手里极其圆滑地递过一根大前门香烟,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老到、完全没有在媳妇儿面前那种怂包模样的东北土话说。

瞎子摆弄表的手势猛地一顿,墨镜后的瞎眼似乎动了动,极其干哑地嗓音:

“哟,没想到这松江鸽子市里,居然还有懂苏联货的高手。你是哪条道上的?打酱油还是买醋?”

​在那个年代,买卖苏联货、修苏联表,那可是要有硬硬的江湖关系和硬硬的物理本领。

​李建军淡淡一笑,根本没用放大镜,极其随意地从瞎子摊位上拿起一把生锈的修表镊子,左手在那台微型机床上极其诡异地转动了一个螺母,在这个零下三十度、昏暗潮湿的防空洞里,单手仅仅用了两分钟的时间,就极其完美地重组了这个东方牌手表的游丝和擒纵轮!

​“滴答、滴答……”

​原本如同一堆废铁的苏联东方牌手表,在瞎子的手里极其清脆地欢唱起来。

​瞎子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说不出话。

​在这个年代,能修这表的,全省都不超过三个人。

而且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个左撇子,而且是个极其恐怖的物理和机械天才!

​“师傅,手表修好了。麻烦您也给我点消息。”

​李建军把镊子抛在桌子上,弹掉媳妇儿给自己买的破棉袄上的机油,眼神犹如深渊:

​“我找一个哑巴。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是个孤儿,大家都叫他小左子。更邪门的是,那是个精通齿轮滑轮的左撇子。他在您的铺子上,买过极其特种的高强度工业拉丝钢索和微型滑轮组。我想知道,除了您这儿,这厂区里,哪里还有这些日伪时期的特种黄油零件?”

​瞎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的瞎眼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和触觉极其灵敏,他刚才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单手重组手表时那股惊人的肌肉微操作和物理精准度。

​这是个大佬。是个能杀人于无形的幽灵大佬。惹不起。

​“妥了。”

​瞎子极其恭敬地递上一张纸条,上面极其潦草地写着四个字:

红砖窑厂。

​“松江东郊,废弃的红砖窑厂。”

瞎子压低声音,“那是以前留下的废矿区。那个哑巴鬼,每次买完零件,都往那跑。您要是找他……多带点人。”

​李建军抖了抖身上的雪,揣着那张纸条,把媳妇儿给自己的帽子戴好,再次融入了漫天的白毛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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