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档案室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的视线凝固在了自己面前这张摇摇晃晃的木桌腿底下。
因为桌腿长短不一,下面垫着一沓厚厚的、已经发黄发脆的小纸片。
上面沾满了泥污,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像是准备当引火柴的废纸。
李建军极其自然地挪动了一下脚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沓纸片。
纸片散开了一点,露出了上面隐约印着的红色印章——【松江第一棉纺厂第一食堂·特种重体力劳动肉票存根】。
年份:1968年—1969年。
李建军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异色。
找到了!
这才是没被篡改过的、最底层的数据尸体!
人事科的档案可以造假,但食堂每个月发出去的肉票,那可是真金白银的物资,是要和供销社对账的,一分一毫都不可能作假!
李建军不动声色地弯下腰,装作捡削掉的梨皮,顺手将那沓厚厚的存根抽了出来。
“哎哟我去!”
李建军极其夸张地打了个大喷嚏,手里的存根散落一地,扬起一阵巨大的灰尘,“这破桌子咋还垫着这么多废纸呢,晃晃荡荡的,差点把我手里的梨都碰掉了。”
姜瑜皱着眉头转过身:“你消停会儿行不行?查案呢,别跟着捣乱。”
“我没捣乱啊媳妇儿。”
李建军委屈地撇了撇嘴,把削好的一块雪白的冻秋梨递到姜瑜嘴边,另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捡起几张散落的饭票存根,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不公一样,拔高了嗓门抱怨起来。
“媳妇儿,你们一天天累死累活的查案,你看看当年这些当干部的,多能贪污!这不是糊弄鬼嘛!”
“你瞎咧咧什么?”
姜瑜一边嚼着冰凉沁甜的秋梨,一边瞪了他一眼。
“我没瞎咧咧啊,你算算这账啊!”
李建军用一种市井小民极其计较的语气,指着手里的存根,“我刚才听你们说,六九年那个第三车间锅炉房,编制是十二个人对吧?赵大海他们都在里面。”
“对,人事档案上也是十二个人。”
旁边的姜景凤冷冷地插了一句。
“那这就奇了怪了!”
李建军一拍大腿,“你们看看这食堂的特种重体力肉票存根。这可是带肥膘的肉票啊!从六八年一月份,一直到六九年十一月那场爆炸发生前,这第三车间每个月来食堂领走的肉票,都是十三份!”
“十二个人的编制,连着两年,每个月领十三份肉!这多出来的一份肉,是被狗吃了,还是被赵大海他们几个领导给私吞了?那时候大家一年到头都见不着点荤腥,他们也太黑了吧!”
李建军这句极其市侩、充满小市民嫉妒心理的抱怨,落在姜瑜和姜景凤的耳朵里,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姜景凤猛地冲过来,一把从李建军手里夺过那沓存根,眼神死死地盯在上面的签字栏上。
“不是贪污……”
姜景凤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急促,她飞快地翻动着每一张月结存根,“十二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但每个月,在赵大海签字的最后面,都跟着第十三个人的领用指纹和签名!”
“只不过……”
姜景凤的手指停在一张保存相对完好的存根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战栗,“这个第十三人的名字,在所有的存根上,都被人用极其浓重的红墨水,死死地涂抹掉了。涂得太用力,纸都划破了。就像是……在掩盖一个极度恐惧的禁忌。”
姜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死死盯着那个红得像干涸血液一般的墨水疙瘩。
一股极度森寒的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凶手要在配电室留下“杀人偿命”的血字了。
根本没有什么被烧毁的档案。而是当年的事故发生后,为了推卸责任,赵大海和孙德胜那些人联手,将那个原本活生生存在的、被拉来干最危险重活的“第十三个人”,从全厂的所有官方记录中,彻彻底底地抹杀了!
那个第十三个人,就是当年爆炸案真正的替罪羊,是那具连抚恤金都没有、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尸体!
而现在,那具尸体,或者说那个带着无尽怨恨的幽灵,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了。
“建军……”姜瑜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心疼多发了一份肉票的老实丈夫,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果不是建军贪吃,谁会去注意垫桌角的饭票?
“我的天……这算不算重大发现?”
李建军似乎被两人的脸色吓到了,缩了缩脖子,把手里剩下的大半个梨塞进姜景凤的手里,“姜法医,你别这么盯着我,我害怕……你吃口梨压压惊?”
姜景凤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冰凉的冻秋梨,再抬起头看向李建军。
这个男人,看似市侩、懦弱、满嘴跑火车,但为什么他每一次的“意外插嘴”,都能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一般,极其精准地剖开凶手隐藏得最深的脓疮?
巧合?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呢?
姜景凤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金丝眼镜反射出一道冷光。
她突然极其突兀地问了一句:“李同志,你刚才剥这冻秋梨的刀工,可真漂亮啊。一刀到底,皮薄如纸,没有几年的手上功夫,可做不到。俱乐部放电影,还要练刀工吗?”
李建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大意了,刚才在脑子里推演数据太投入,拿伪装的手术刀削梨时,肌肉记忆没收住。
这女法医,不简单。
“啊?哈哈……”李建军瞬间换上一副憨厚的笑脸,挠了挠后脑勺,“姜法医你不知道,我没顶职进俱乐部之前,在街面上跟着个老瞎子学过两年修脚。这削梨的手法,跟刮脚底板老茧是一样一样的。你要是哪天脚上长鸡眼了,我免费给你修修?”
姜景凤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阵恶寒,默默地将手里的冻秋梨放回了桌子上。
“砰!”
就在这时,档案室头顶那盏昏暗发黄的白炽灯泡,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爆裂声!
玻璃碴子在黑暗中飞溅,整个档案室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谁!”
姜瑜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的胶皮棍,将李建军死死护在身后。
“呼——”
一阵夹杂着细碎雪花的极寒冷风,从档案室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吹了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郑浩打亮了手电筒,光柱扫向风吹来的方向。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档案室尽头,一扇常年被生锈的铁钉死死封住的透气小窗,不知何时,已经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地撬开了!
窗台的积雪上,赫然留下了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的、极其诡异的残缺脚印。
有人。
就在他们刚才推理出“第十三个人”秘密的时候,在这个封闭阴暗的档案室里,一直有一双眼睛,贴着那扇小窗,在黑暗中死死地凝视着他们!
“追!”
姜瑜怒吼一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李建军站在黑暗的档案室里,看着那扇被撬开的小窗,嘴角的憨厚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摩挲着袖口里那把锋利的修脚刀。
有意思。
猎物不仅没有跑,反而主动凑到猎手的枪口上来了。
十年前的幽灵是吗?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怨气大,还是我的刀子快。
……
清晨七点,第一棉纺厂的家属院筒子楼彻底苏醒了。
大喇叭里正字正腔圆地播放着《祝酒歌》,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蜂窝煤烟气、棒子面粥和葱花炝锅的独特味道。
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半人高的冬储大白菜和码得整整齐齐的煤球。
穿着碎花棉袄的大妈们端着痰盂、拿着火钳,在逼仄的楼道里穿梭,互相大声打着招呼。
风雪追击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那个趴在档案室窗外偷听的神秘人,像一只极其敏捷的雪貂,在留下那个残缺的脚印后,彻底融入了错综复杂的废弃厂区深处。
“咳咳……嘶——”
走廊尽头,姜瑜捂着胃部,脸色惨白地推开了自家包着破旧人造革的房门。
熬了一整夜,加上在雪地里狂奔了一大圈冷风灌了肚子,她那老胃病到底还是犯了,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媳妇儿!哎哟我的祖宗,你这脸色咋跟纸一样!”
一直等在门口的李建军见状,二话不说,一把将姜瑜拦腰抱起。
平时看着温吞瘦弱的放映员,此刻手臂上的肌肉却极其有力,稳稳当当地把媳妇儿放在了烧得热乎乎的火炕上。
“你放我下来,案子还没结……”姜瑜虚弱地挣扎了一下,但在接触到滚烫热炕的瞬间,身体本能地软了下来。
“天大地大,媳妇儿的胃最大。案子是市局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李建军极其霸道地用厚棉被把姜瑜裹成了一个蚕蛹,紧接着从炉子上拎起烧水壶,灌了一个橡胶暖水袋,小心翼翼地塞进被窝,贴在她的胃部,“这暖水袋烫,我包了层毛巾,你先捂着。我去给你把大衣洗了,沾了一身的煤灰和血腥味儿,闻着反胃。”
感受着胃部传来的阵阵暖意,看着床前这个忙前忙后、眼神里满是心疼的男人,姜瑜眉眼间的煞气彻底融化了。
她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算你有良心”,便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