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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芳姨

东北一到冬天,天就灰蒙蒙一片,厂子多,家家户户住平房烧煤的也多。

亮天了,屋里也不亮堂。

大柳把炉子里的火给灭了,双手揣进兜里,晃了晃身子,朝炕头上扬了扬下巴,“大果子,豆浆,抓点紧对付一口。”

我一偏头,果然看见了两个塑料袋子,还冒着热乎气呢。

两根大果子,也就是油条,东北就这么个叫法儿。

热乎乎的豆浆用塑料杯装着,都给烫变形了,软塌塌在那戳着。

这还叫对付一口呢?

这伙食可太行了!

我连忙掀开被窝,下地穿上鞋,没一会儿就把早饭给装肚子里了。

“你小子,也不怕嘴给烫起泡了,吃这么快。”大柳在边上一边笑,一边埋汰我。

见我吃完了,他领着我出了屋儿。

昨晚上见到的一百来号老荣,走了七七八八,还剩下十来个,正在外面唠嗑呢,看见大柳出来,一个个才靠了过来。

“那个啥,今天你们别都去踩盘子了,给我匀出来一个,带带这小崽子。”

我就奇了怪了。

我是啥灾星啊,还是咋回事啊?

黎叔给我领进来,把我丢给小彩,小彩把我丢给大柳,大柳昨晚上当着这么多人面,让我跟着他学荣门的东西,怎么睡了一晚上,又要把我甩给其他人呢?

搁这把我当皮球踢呢?

大柳说了半天,下面没一个人吭声。

眼瞅着局面有点尴尬,我寻思了一下,拽了拽大柳的裤子,“师傅,要不我就跟着你呗,你去哪,我去哪。”

“还我去哪,你去哪,你现在身上没艺,你跟着我不纯属累赘吗。”大柳没给我好脸色,“没听见昨天小彩说的啊,咱这个月上供的份子钱不够数,再不努力,有一个算一个,手筋都得被挑了。”

或许是意识到我刚入门,规矩也没懂全,大柳语气柔和了点,“你别看你是刚进来的,但你现在已经算是老荣了,就得给黎叔交份子钱。”

啊?

我还啥也不会呢,就得交份子钱吗。

在火车上,黎叔是和我提过五五分账的事情,看来还不只那么简单呢。

不是说你偷了多少,上交一半就行了,还有个最低标准在那卡着呢。

大柳半训斥半告诉后,我弄明白了这里面的道道儿。

拜在黎叔门下开始,每个月就有最低的标准在那卡着,像我这种身上没艺的,我的钱自然就挂在了大柳身上。

而且这钱的数额,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年龄大小,都是统一的数。

这也就意味着,我没能自己上手前,大柳都得交两份钱。

难怪他不愿意带着我呢,他的压力也大啊,上个月就不够数呢,这个月又得补上个月欠的,又添上我这么一个累赘,能心平气和和我说话,已经是足够温柔了。

不过我也瞧见他刚才腿动了动,有想踹我几脚的意思。

大柳不愿意带着我,剩下的这十几个人当然更不愿意了。

他们也得去挣自己的份子钱。

荣门六手,六人一组,自由发挥,只要进了火车站的地界,甭管车上车下,钱财任取。

六人一组,不是谁规定下来的,老荣之间自己组合、磨合。

时间一长,轻易也不会换人。

手艺高的自然愿意和手艺高的一起,手艺差的自然就成了边角料,谁都不愿意瞅一眼。

有组合好的,早早就出去了,剩下的这十几个老荣,要么就是没组上队的,要么就是被人嫌弃给踢出来的。

上火车,蹬大轮的,普遍是六人齐刷刷,分工明确,互相有个照应。

像他们这种单独星蹦儿的,就只能是在候车室了,出站口了,一左一右,看看能不能顺点。

自己都发愁去哪组队,搞钱呢,哪能顾得上我。

大柳说是他们的头儿,但也没啥太大的权力,不能强硬地把我给塞出去。

更像是一个黎叔钦定下来的,传话的。

墨迹了老半天,他盯着一个穿一身大黑貂的女人,咬牙切齿道:“芳儿,你领着他,教他望手该学的,顺便基础手法能教也教点。”

“我啊?”

被称呼为芳儿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瞅着挺有韵味的,身材挺板正,毛茸茸的黑貂往身上一扣,反倒显得皮肤更白净了。

“凭啥我领着这小崽子啊,我还得赚份子钱呢。”芳儿双手抱着貂皮大衣往腰上一裹,斜了大柳一眼,“除非我这个月的份子钱,你管一半。”

大柳也是没招儿了,咬咬牙,点头应了下来。

“我管是行了,要是这小崽子跟你狗屁学不来,我高低收拾你。”

芳儿乐了出来,踩着高跟鞋一溜小跑过来,顿在我身边,对我又是扒拉,又是捏捏脸蛋的,瞅着老亲切了。

“哎呀,大柳,你管一半啊,你管一半,那我也能教。”

紧跟着就有人在边上起哄。

“都给我滚犊子。”大柳吼了一嗓子,指着剩下的十来个人,国粹怒骂就没停下,“瞅瞅你们几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再这样下去,咱让其他线给比下去,没资格上火车,就他妈都老实了!”

被大柳这么一骂,这些人都灰头土脸地走了。

大柳也没和我闲掰扯,瞅了我一眼,也就离开了。

偌大的废弃厂房,就剩下了我和芳儿。

“芳姨,你好漂亮啊。”

嘴甜点在哪都不犯毛病,伸手不打笑脸人吗。

“哎呀,你瞅瞅。”芳姨站起来,看着我乐开了花,“嘴挺甜,就是穿一身破烂。”

“来来来,望手咱先不着急学,喊我一声芳姨,当姨的能亏待你吗,换身衣服去。”

过年的当口,卖衣服的成片成片的,出去没一会儿,我就换了一身衣裳,没花几个钱,但咋说也是新的。

我是第一个穿身上的。

中午芳姨领我去小卖部狠狠吃了一顿,吃饱喝足了,没领着我回废弃厂房,而是把我给领到了火车站。

找了一个卖黏苞米的摊子,芳姨一撩貂皮大衣,垫了张报纸,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来吧,坐下,芳姨教你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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