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高大宽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片刻。
何莉自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赶紧上前拉住高大宽的胳膊，语气那叫一个又急又心疼：
“哎呦，我的大宽啊！可不敢胡说啊！
你不是在厂里都办完了留厂手续了吗？
秦主任给你跑前跑后的，这、这怎么想的就要下乡啊？
那苦是你这傻孩子能受的吗？”
何莉和高大宽这个世界的母亲，还有秦蓉仨人都是厂里的，当初何莉是妇女队长，秦蓉是食堂主任，高大宽他妈是三八红旗手。
因此，对于这小子，她也是挺关心的。
而高大宽被何莉拽着，装出一脸不好意思地抬起大手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露出些窘迫：
“婶子，你知道，俺从小就傻，俺娘在世时常说俺浑浊闷愣的，脑子不灵光，平时没少给爹妈惹祸……”
说到这功夫，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落寞：
“现在俺娘俺爹都没了，就剩俺一个。
就算…就算俺留下当了工人，可俺手里啥技术也不会呀，就会出把傻力气。
到时候万一再给厂里造成了啥损失，俺…俺都对不起一直帮衬俺的秦姨和婶子你们。”
他抬起头，看向陆震英和何莉，语气坚定的跟要打手冲一样：
“但是俺有力气！
俺听说了，下乡插队都是要干力气活的。
你放心，开荒、种地、砍柴，俺都不怕！
小颖妹子劲小，俺去了，能帮她，啥重活累活俺都能干，肯定能让她省点事，少吃点苦！”
一旁的何莉闻言，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感动，忍不住“哎呦”一声，拉着高大宽的手，眼圈又红了：
“大宽啊，我的傻儿子呦……你说你这……你这让我以后到了下面，可怎么跟你妈交代啊……”
当初姐仨关系好，高大宽傻乎乎的，因此也是没少受到这两家的关爱。
陆震英闻言也是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
“胡闹！简直是胡闹！
大宽，你赶紧回去！
我陆震英的闺女下乡，那是响应号召，锻炼自己！
还带个……带个警卫员像什么样子？传出去让人笑话！
不行，绝对不行！”
高大宽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为难的神色，双手一摊，瓮声瓮气地说：
“可是……陆叔，俺…俺的留厂介绍信，都叫俺给卖了啊，俺回不去了呀。”
“卖了？!”
一听这话，陆震英和何莉同时惊愕出声。
要不咋说是夫妻呢，惊讶都惊讶地这么整齐。
何莉更是急得拍了他胳膊一下：“卖了？你卖给谁了？我的老天爷，你这孩子……”
高大宽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裤边，小声嘟囔：
“卖…卖给马叔他们家了……”
“马大轱辘？!”
陆震英闻言顿时气得“哎呀”一声重重拍了巴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大宽！你…你这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啥！
那老马家是能轻易沾的吗？
走！
你现在就跟我去，我带你把介绍信要回来！
那工位是你爹拿命换来的，不能就这么卖了！”
说着，陆震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就要往外走。
高大宽却连忙“哎哎”地阻拦，非但没动地方，反而伸出双手，看似没用什么力气，却轻易地按住了陆震英的肩膀，硬生生又把刚要起身的他给按回了椅子上。
陆震英猝不及防，被按得坐了回去，感受着肩膀上那沉甸甸的力道，他诧异地看着高大宽，下意识脱口而出：
“嗬！小子行啊，这劲头真不小！”
高大宽收回手，依旧那副憨样，急着解释道：
“陆叔，你听俺说，听俺说完嘛！”
说着，他学着苍蝇搓着手，语气还是那样又憨又慢的：
“俺娘之前没了，办丧事的时候，欠了街坊邻居不少钱。
可俺虽然傻，俺也知道欠债还钱。
俺娘活着的时候为人干干净净的，俺不能让她走了还背着累赘啊，她在下面也不安生。”
“俺都想好了。”
说着，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陆震英。
“到时候，那马叔给的钱，把账都还完了，俺就干干净净地走，心里也踏实。”
他顿了顿，脸上竟然泛起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扭捏地补充道：
“再说了……俺，俺挺喜欢小灵儿的……俺马叔也说了，等俺从乡下回来了，就给俺们俩介绍对象，让俺俩处……”
陆震英看着他那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你这傻孩子啊！他那是框你呢！
那马灵儿和她爹精得跟猴似的，能看得上你……唉！”
而一旁的何莉，听着高大宽这番话，眼神却微微亮了起来。
她悄悄拉了拉还欲说话的陆震英的胳膊，一边对高大宽和蔼地说：
“大宽，你先坐，坐那儿歇会儿。”
一边不由分说地把沉着脸的陆震英拉到了厨房门口，压低了声音。
“哎，他爹。”
眼看高大宽也没动弹，何莉赶紧凑到陆震英耳边，小声又急切地说。
“你说……要不，就让大宽跟小颖一块儿去吧？”
“你想想，大宽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虽说脑子不太灵光，有点莽撞，可实心眼，人也厚道，没啥坏心眼子啊！
那比那些面上光肚子里坏的小子强多了！”
她回头悄悄瞥了一眼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的高大宽，继续劝道：
“咱们小颖这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这心整天悬着！
要是有大宽跟着，他这身板，这憨实劲儿，起码没人敢明着欺负小颖，重活累活也能帮衬着点。
有他在旁边，我心里能踏实不少呢！”
陆震英闻言一愣，皱着眉头刚想反驳，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传来“咕噜——”一声响亮悠长的肠鸣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赶紧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去，只见高大宽正捂着肚子，满脸通红地蹲在地上，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一脸的尴尬和窘迫。
他干了半宿体力活，这回肚子是真饿了。
而何莉顿时明白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走过去：
“哎呦，大宽，这是……是不是饿了？”
“嗯……晚上，晚上没吃饭呢……”
何莉刚要说话，去给他弄点吃的。
家里别的没有，挂面还有点，煮一口也不是事。
然而她这边刚起身，却听见身后的陆震英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正好。”
陆震英看着蹲在地上的高大宽，对何莉说道：
“媳妇，你去，把前些日子咱们包好冻上的那点猪肉白菜饺子拿出来，煮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跟大宽……喝点。”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是怎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