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骨甲
名册最后那枚湿红指印还没干，南市街口便传来一声骨头撞地的闷响。
陈念合上名册，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赵骁正带人把伤者送往火墙内侧，霍峥和守墙人被留在后面清点粮库钥匙，街口只剩她和夜溟还没有动。
火墙的余光映在夜溟脸上，他站得离她太近，肩侧的伤口还在渗血，呼吸却压得极轻，像根本没有受伤。
“退开。”陈念说。
夜溟没有退，反而俯身靠近她耳侧：“你刚才还说，让我跟紧些。”
“跟紧，可没让你贴上来。”
“你若不想让我贴，就亲自把我推开。”
陈念侧身避开他的呼吸，抬手把名册拍在他胸口：“别在这时候找死。”
夜溟接住名册，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慢慢勾起：“刚从火墙里出来，就开始管我了。”
“我是在管你别坏事。”
“我若偏要坏呢？”
他又往前逼了半步。陈念盯着他缠血的肩头，最后一点耐心被磨干，抬手扯过旁边摊位上垂落的粗麻绳，反扣住他的手腕。
夜溟没有躲。
直到陈念把他的双手压到身后，勒上最后一个死结，街口才再次传来骨头撞墙的闷响。
他垂眼看着腕上的麻绳，绳结扎得很紧，勒进苍白的皮肤里，泛出一圈红痕。
“你亲自动手，待遇果然不同。”
陈念把绳头在他腕骨上又绕了一圈，打了个更牢的结：“闭嘴。”
“怕我跑？”
“怕你擅自出手。”
“我若想走，这点绳子拦不住我。”
夜溟说着，五指微微一收。麻绳绷紧，细碎的纤维从他指骨旁断开，却没有彻底崩断。他明明能挣开，却任由陈念把他缚在断石旁，暗红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像在等她承认自己确实碰了他。
陈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能动眼睛，就别浪费。”
“把我绑起来，还要我替你看路？”
“你的眼睛比绳子有用。”
“那你最好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话音未落，街口的摊子轰然炸开。
一只骨甲妖撞穿铁皮棚，甲片擦过石墙，溅起一片碎屑。它全身覆着灰白骨甲，肩背高过旁边的屋檐，粗长的爪子落地时，路面当场裂开。
人群尖叫着往两边逃。
一个老人被掀倒在地，膝盖扎进碎玻璃片，手里的粮袋滚出去老远。骨甲妖调转身形，爪尖直奔老人后背。
陈念冲过去，拽住老人的衣领往后拖。
爪风贴着她的肩头砸下，地面深深凹了进去。
“压住它。”夜溟开口。
陈念回头：“只压它身后的邪祟。”
“它就在你面前。”
“我看得见。”
夜溟的暗红眼睛沉了下来。他双手被缚在身后，肩背却一点点挺直，冷意从脚边铺开，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黑潮撞过街口。
骨甲妖的动作只停了一瞬，甲片随即亮起灰光，将落在身上的威压层层挡开。可它身后的十几只邪祟没那么好运，刚扑到街口，膝骨便同时一沉，爪子砸在地上，挤出一片闷响。
夜溟没有把威压铺满。
他只压住了最靠近骨甲妖的那一排邪祟，给陈念留出一条进退的缝隙。
“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陈念问。
“你说过很多话。”
“别擅自出手。”
“我现在连手都被你绑了。”夜溟低笑，“还不算听话？”
骨甲妖抬爪扫来，陈念侧身避开，指尖擦过它肋下的甲片。
“它右腿落地慢半拍。”
夜溟眸光一转：“旧伤在膝下。”
“甲缝最薄。”
“那就让他们敲它的腿。”
陈念看了他一眼：“你来指挥？”
“你若愿意听。”
“你先证明自己能听我的。”
她抬手指向侧巷：“三个人一组，从后面敲膝缝。不要靠近它的正面，谁被它盯上，立刻退。”
那群刚才只顾逃命的人停在巷口，没人敢动。
夜溟的威压骤然往后一压。
几只绕到侧巷的邪祟被黑气钉在墙根，爪尖距离人群只剩二十厘米，却再也前进不了。街口的人终于看清，夜溟双手缚在身后，连一个抬手的动作都没有，便把那群东西压得动弹不得。
他站在断石旁，黑袍被妖风掀起，脸色冷得像一块沾血的玉。
“还不动？”他问。
声音很轻。
侧巷里的人脸色发白，咬牙抄起断掉的钢管、门板和木棍，从骨甲妖背后冲了出去。
第一根钢管砸中膝下甲缝，骨甲妖猛地回头。它没有看见陈念，只看见夜溟的威压压住了退路，暴怒之下，尾骨横扫过来。
“退！”陈念厉声道。
人群连滚带爬地散开，尾骨擦着几人的脚踝扫过，重重撞上墙面。
陈念盯着骨甲妖的腿，等它再次转身。
右腿落地，又慢了半拍。
“现在！”
第二轮钢管同时落下。
甲片发出刺耳的裂响，骨甲妖单膝一沉，庞大的身子向前栽倒，整条街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它还没有死。
骨甲缝隙里弹出数根白骨，朝着最近的人群射去。
夜溟眼底的暗红骤然压低。
麻绳没有断，他只是偏过肩，黑气从缚在身后的手腕间穿出，化作数道细线，精准缠住半空的飞骨。飞骨在距离陈念面门不到一掌的位置停住，骨尖颤动着，随后被黑气一点点碾成粉末。
街口安静了一瞬。
刚才还在后退的人全都看着夜溟。
他没有抬手，也没有挪步，甚至连绑在腕上的麻绳都没有松开。
“看够了吗？”他冷声道，“继续敲。”
那群人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立刻举起手里的钢管，朝骨甲妖膝下最薄的甲缝砸去。
陈念快步绕到骨甲妖侧面，手掌贴上灰白骨甲。日志的字迹在意识深处铺开。
【骨甲妖，甲级，旧伤位于右膝下方，骨甲内嵌黑雾油脂，曾吞食带有妖塔气息的燃料。】
她的手腕泛起一阵冷麻。
备注还在冷却。
火墙上留下的细痕像一根刺，沉在腕骨深处。她没有去碰那行字，也没有试图给骨甲妖添加新的规则。
这一次，她要靠自己看出来。
骨甲妖被连续砸中伤处，右腿彻底失力。陈念抓住它抬头的间隙，朝夜溟喊：“压住它的头，别让它咬人！”
“命令得倒顺口。”
“你若不听，我就把绳子再打三个结。”
夜溟唇角微微一勾。
下一瞬，威压从他身上轰然沉下。
骨甲妖的头颅重重砸在地面，颈侧骨缝被压得张开。它发出一声尖利嘶吼，身后的邪祟全都伏倒，街边几扇残破的窗户同时震裂。
陈念抬起军用短刀，刺进颈侧最深的一道缝隙。
刀尖没入骨肉，黑血喷出，溅在她的手背上。
骨甲妖挣扎了两下，终于没了动静。
夜溟收回威压，街上的人却没有立刻起身。直到他冷冷扫过一眼，众人才像得到赦令，纷纷往伤者身边跑。
陈念蹲到老人身旁，先拔出他膝盖里的碎玻璃片，再用布条压住伤口。
夜溟看着她沾血的手：“你救一个陌生人，倒比管我认真。”
“他现在需要我。”
“我也需要。”
“你能自己喘气。”
“我若不喘，你会不会低头看我一眼？”
陈念抬眼，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扫过：“你可以试试。”
夜溟盯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收紧。
他明明受着伤，双手也被她绑在身后，可那一眼压下来时，周围的人仍不敢靠近。像是只要陈念点头，他下一刻就能让整条街重新安静。
陈念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扯住麻绳。
“伤口裂了。”
“你终于看见了。”
“我是在看你还能不能继续压住外面的东西。”
“那就别解。”夜溟垂眼看她，“绑着我，你看得更清楚。”
陈念指尖一顿：“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绑住。”
夜溟低下头，呼吸贴过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沉：“你想知道，我是挣不开，还是不想挣开？”
“我只知道，你现在还没资格挑。”
“你亲自把我按在这里，又亲自替我看伤。嘴上说得狠，手倒是很诚实。”
陈念撕下一截布条，绕到他身后替他缠住肩上的血口。她的手指从他腕骨旁掠过，麻绳下的皮肤冷得发硬。
夜溟没有回头，却能准确捕捉到她每一次触碰。
“你再往下挪一指，我就要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你舍不得我受伤。”
陈念把布条猛地勒紧。
夜溟肩背绷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却没有躲。
“现在清醒了吗？”
“清醒。”他低笑，“你若想让我清醒，何必只绑手。”
陈念绕回他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低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连绳子一起扔进粮袋。”
夜溟被她捏着下巴，眼底却没有半点被压住的屈辱，反而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会亲自把我扔进去吗？”
“会。”
“那我等着。”
他故意往前压了半指，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陈念没有退，指腹沿着他的下颌往上抬，直到他不得不仰起脸。
“等我下一次想罚你。”
夜溟看了她两秒，笑出声。
“你每次罚我，都要亲自碰我。”
陈念松开手，转身走向骨甲妖的尸体：“你若愿意把这当奖励，我不介意。”
夜溟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愉悦。他带着缚在腕上的麻绳跟上，绳头在地上擦过碎石，却没有挣脱。
陈念剖开骨甲妖右侧内甲，取出一片沾满黑油的骨片。
骨片内侧刻着一串批次编号，和火槽里找到的刻痕完全一致。
她翻过骨片，背面还留着半枚湿红指印。
陈念指腹没有碰上去。
那半枚指印和名册最后一页的痕迹一样，边缘像被水泡过，红色却没有干。
夜溟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骨片上：“这东西让它来南市？”
“它吞过黑雾燃料，身上还留着火墙的气味。”
“所以有人把它引过来。”
“或者它一直在替某个东西找路。”
夜溟的脸色沉下来，周身妖力无声下压。刚刚靠近街口的几只邪祟立刻伏倒，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谁引来的？”
“我还不知道。”
“那就把知道的人撕开。”
“霍峥还活着，旧库的记录也没查到。”陈念收起骨片，“现在杀不了该杀的人。”
夜溟俯身，冰凉的指尖擦过她手背上的黑血，没有立刻收回。
“你总要给我留一个活口。”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先把外面的邪祟杀光。”
“你这是在哄我？”
“我是在提醒你，别把力气浪费在不该杀的地方。”
他看着她，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压，黑血被擦掉一小块。
“那我的力气该用在哪里？”
陈念抽回手：“用来压住下一批。”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街口刚刚松下来的照明火盆接连晃动，最外侧那一盆熄灭。黑暗沿着巷口往里推，几双泛红的眼睛在断墙后同时睁开。
人群刚扶起伤者，脸色便再次变了。
陈念抬头看向那片黑暗：“把伤者送到墙根，能动的人拿火。”
夜溟站到她身后，麻绳仍缚着双腕，黑袍下的妖力却已经重新聚起。
“这次还要绑着我？”
“你若敢乱来，就一直绑着。”
“你若命令我解开呢？”
“我不命令。”
夜溟低头，唇擦过她耳侧，却没有真正碰到：“那你就站近些，免得我看不见。”
陈念侧过脸，抬手推开他的下巴：“你看得见就行。”
“我看得见。”夜溟望着她，暗红的眼底压着将起未起的杀意，“所以你别走远。”
第二只火盆也熄了。
妖群的脚爪刮过路面，密密麻麻的声音从黑暗里逼近。陈念握紧短刀，转身冲向街口。
夜溟拖着麻绳跟上，黑袍掠过她的脚边。
“陈念。”
“说。”
“这次若有人碰到你，我不会只压住它们。”
陈念没有回头：“那就先听我的。”
夜溟的声音贴着她后颈落下，冷得像刀锋擦过骨面。
“你最好一直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