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佳期可待
第十章 佳期可待
人赃并获之下，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刀疤脸三人连半句狡辩都说不出口，当场便被四名县衙衙役用铁链锁了，直接押回衙门大牢，按拦路截杀之罪判去采石场服苦役。
至于买凶的刘掌柜，更是吓得尿了裤子。
闻讯赶来的悍妻刘大娘当街拧着他的耳朵，拿擀面杖揍得他鬼哭狼嚎，为免自家男人蹲大牢吃板子，刘大娘当着官差的面打开钱匣，硬生生割肉赔了林姝整整十两银子做压惊费，才算彻底了结了这桩案子。
午后日头渐暖，早春的微风吹散了连日阴霾，杏花村林家小院的灶房里飘出阵阵浓郁肉香。
林姝上午从县衙出来后，顺道买了卤水豆腐和一壶米酒，又去学堂给弟弟林安告了半日假，将出力相助的魏梁与沈砚一并请回自家院里吃庆功席。
席面上的主菜，用的正是他们在山上猎杀的那头大野猪。
堂屋方桌上很快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一大盆红亮油润的野猪肉炖冬笋居于正中，旁边配着野小蒜炒鸡蛋和白玉豆腐汤，醇厚的肉香里透着一股草木清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安双手托着腮帮子坐在桌边，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野猪肉，狠狠咽了口唾沫。
林姝端着白米饭走出灶房，好笑地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瞧你那点出息，快动筷子吧！今儿个要多谢你魏哥哥和沈相公，否则你阿姐哪能这么痛快地出一口恶气。”
沈砚笑着拱手道谢，先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野猪肉放入口中。
原本他还担心野猪肉质粗糙、土腥味重，谁知一入口，不仅半点腥臊气全无，肥肉不腻、瘦肉酥烂，汤汁里还萦绕着一丝回甘的药草香。
沈砚眼睛瞬间亮了，击节赞叹道：
“天呐，这真是前夜那头野猪身上的肉？寻常猎户做野猪肉，放再多姜蒜也去不掉那股腥柴味，可林姑娘这一锅肉酥烂醇厚，简直是人间美味！”
对面的魏梁也尝了一块，向来沉稳寡言的汉子都不由眸光微亮，由衷赞道：“确实极香，比镇上酒楼的招牌菜还要好吃得多。”
见两人吃得赞不绝口，林姝眉眼弯弯，眼底掠过一丝对亡母的怀念：
“两位谬赞了。其实是我娘在世的时候烧得一手好菜，常说药膳不分家。前夜在山洞里，你们还当我是了解药草，其实我不是了解药草，而是了解膳食。”
沈砚饶有兴致地停下筷子：“哦？此话怎讲？”
“我娘以前在灶下做饭时，常教我山里什么草可以吃，是什么味道，又有什么功效。”林姝指了指桌上那盆野猪肉，笑着解释道，“就拿这锅肉来说，我用了山苍子根和紫苏去腥提鲜，又添了几片黄精和山楂同炖，肉质自然酥烂，吃下肚还能驱散前夜淋雨的寒气。”
沈砚听得恍然大悟，端着酒杯调侃道：“原来这一锅菜里藏着这么多门道！林姑娘这手艺要是去镇上开个店，生意肯定络绎不绝！”
听见“开店”二字，林姝眸底闪过一丝向往，可很快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瞒沈相公，我心里确实有这个想法，可开店需要成本，我手里没钱。而且我在这十里八乡名声这么臭，真开了店也没人会来光顾，所以就不想这些东西了。”
听出她话音里那点洒脱掩盖下的遗憾，魏梁握着筷子的大手微微收紧，把她这番话暗暗记在了心底。
一旁的林安却听不得姐姐妄自菲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立马挥着筷子道：
“方才阿姐去学堂接我时可跟我说了，今日不仅把那群坏人送进了大牢，还让那黑心刘掌柜足足赔了十两银子呢！咱们家发大财啦！”
林姝在桌旁坐下，看着林安的小脸，笑道：
“原本我还愁着安儿明年去镇上书院进学的束脩银子，如今，莫说往后三年五载安儿读书的笔墨纸砚全有了着落，便是将来去县城考童生的盘缠都够了，我总算能让安儿安安心心念书了。”
林安捧着饭碗，懂事地夹了一大块野猪肉放进林姝碗里，小脸认真道：“阿姐，这银子你留着给自己添新衣裳和首饰，或者开店也好啊！安儿读书用不到这些钱。”
“我跟你讲啊傻小子，现在这些钱都是阿姐我借给你的，等你将来考上秀才当了老爷，阿姐我肯定是要让你还回来的，知道吗？”林姝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发顶。
坐在对面的魏梁看着姐弟俩温情脉脉的模样，深邃黑眸里满是柔和。
他放下筷子，伸出布满薄茧的大手从怀里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红布小包袱，放到桌面上推开一角。
只见里头躺着一两重的碎银，外加好几串用麻绳穿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林姝微怔，抬眸看向他：“魏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魏梁迎上她清亮的杏眼，麦色耳根泛起薄红，低沉的嗓音却格外踏实：“上次来的时候，备的银子不足，这是我给陈员外府上赶制木柜的赏钱，一共有二两，想着，拿来送你。”
一旁的沈砚端着米酒抿了一口，瞥了眼桌上的银锭，又看了眼老实巴交的好兄弟，忍不住故意叹气打趣道：
“啧，魏兄好手艺，一夜工夫便挣回这么大一笔赏银。不过林姑娘也莫推辞，魏兄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吧，毕竟这银子魏兄就算拿回去，也落不到他的口袋里。”
林姝听得好奇，挑眉看向沈砚：“沈相公这话怎么说？”
沈砚摇了摇头，替好兄弟倒起了苦水：
“林姑娘有所不知，周婶子和桃儿妹子都是顶顶心善的老实人，可性子实在太软。手里但凡有个什么好东西，总被人惦记了去，尤其是那个尖酸刻薄的二婶孙氏。”
说到这儿，沈砚瞥了眼默不作声的魏梁，继续向林姝道：“平日里魏兄在家时，孙氏还算畏惧魏兄，还不敢太过放肆。可只要魏兄前脚出门做工，她们后脚就能闯进院里，把家里能搜刮的都给搜刮了！”
林姝握着竹筷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想起前日魏梁第一次请王媒婆登门提亲时，曾红着耳根实诚地说过，他老母与幼妹性子太软、守不住家业，想求娶她进门当家立户。
当时她只当是男人在场面上的客套托词，如今听沈砚这般细细道来，林姝才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魏梁家里竟是这般光景。
沈砚将林姝若有所思的神色尽收眼底，笑吟吟地冲魏梁递了个眼神，添上最后一把火：
“所以啊，魏兄这银子要想守得住，家里非得尽快迎一位行事果决、能把老宅那群牛鬼蛇神治得服服帖帖的当家娘子坐镇不可。魏兄，你说小生这话可在理？”
被好兄弟把心底最深处的盘算摊在明面上，魏梁麦色的脸膛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他没有否认，只霍然放下碗筷，挺直了宽阔厚实的脊背，那双乌黑沉毅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向林姝，声音低沉而滚烫：
“子墨说的不错。林姑娘，魏某不敢有半句虚言欺瞒于你。起初在镇上杂货铺前初见姑娘当街立威，魏某确实存了几分私心，想着若能求得姑娘这般刚烈果敢的女子进门当家，我娘和桃儿往后便再也不用受窝囊气。”
林姝静静迎着他的视线，唇角微弯，并不恼他这份坦诚：“那后来呢？”
“后来同姑娘相处，才知道姑娘是真的宁折不弯。”魏梁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在膝上的大手紧紧握成拳，一字一句郑重道，“魏某现在，是打心底里敬重姑娘、欢喜姑娘！”
不待林姝开口，魏梁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补充道：
“还有安儿的事，我已经同我娘商量妥当了。我娘已经把东厢房的侧室给腾了出来，只要林姑娘肯嫁过来，安儿便随你一同住进咱们家东厢房，往后读书进学、衣食起居都跟在自己家一模一样！你们姐弟俩再也不会分开！”
正在埋头啃排骨的林安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欢呼一声跳下板凳：“真的吗？！我可以跟着阿姐一起住去魏哥哥家里？”
“自然当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魏梁看着少年欢喜的模样，眼角眉梢也溢满了温和笑意。
林安激动得小脸通红，转头抱住林姝的胳膊摇晃起来：“阿姐！你就算嫁过去，咱们姐弟俩也不用分开了！阿姐你快答应魏哥哥吧！”
林姝低头看了看满眼期盼的弟弟，又抬眸看向对面紧张得屏住呼吸、身躯绷得笔直的魏梁。她心里清楚，只要她一天不嫁，黑了心肝的大伯娘赵氏就一天不会消停，就连林安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而眼前的魏梁，在她跳崖失踪时连夜冒雨进山救她，在县衙门前替她撑腰，如今又肯把林安接去魏家村读书，还把当家大权交到她手里......
平心而论，她此刻对魏梁，谈不上有什么男女情爱，更多的是多次相助的感激，以及对他为人品性的信任——嫁进魏家，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出路。
想到这儿，林伸出纤细手指，在放着银锭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歪过头似笑非笑地睨着魏梁：
“话倒是说得好听。既然魏大哥诚心要娶我进门当家，那是不是该请媒人上门，正儿八经地来下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