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白的手还挂在衣架上。
钥匙串冰凉，贴着掌心那块烫肉，一冷一热。
她没回头，指头一勾，钥匙滑进了袖口。
“顾大人不也没歇。”
她转过身，顺手把衣架上那件官袍扯正。“主簿大人的袍子挂歪了，下官路过，看不过眼。”
这借口烂得她自己都想笑。
顾长渊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盏灯笼。光从下往上打，把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照得有点瘆人。
“许典录真是勤快。”他目光在她袖口落了一下，又挪开，“主簿大人在后牢，再有一盏茶的工夫就回来了。”
“知道了。”
“他回来要找钥匙的。”
许照白没接话。
顾长渊也不催，就这么看着她。灯笼里的烛芯噼啪响了一声。
“令弟的卷宗，我放在司库东架第三格。”他侧身让开门，“明日去看。今晚就别到处走了，夜里风大。”
许照白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那一下，她听见他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拓完记得放回来。”
她脚下没停。
后背凉了一大片。
副印锁在书案底下的铁匣里，第三把钥匙对上了。许照白把蜡块按上去，数了三息，揭开。印文清清楚楚，连左下角那道磕痕都拓了下来。
钥匙挂回衣架的时候，走廊尽头已经有了脚步声。
她是翻窗走的。
九品典录翻主簿的窗户，这事要传出去，判灵司能笑三年。
回到库房，钟无忌已经把勘验书写完了。
许照白凑过去看。
字是主簿的字，连他写“脉”字时最后一笔往上挑的毛病都仿了出来。纸是库房的纸，墨是司里统一领的松烟墨，日期落在今日申时，正好卡在大典散场之后、林小满入牢之前。
“毒杂脉的症候，我照《补遗》写的。脉象浮滞，掌心发青，触者三日内生疮。”钟无忌伸出手，“蜡。”
老道摸了摸印文，从怀里掏出块黄杨木，刻刀在指间转得飞快。不到一炷香，一枚副印就成了形。
“钢印呢？”许照白问。
复核文书除了副印，还得压判灵司钢印。那东西搁在判灵台上，这会儿早锁了。
“你身上有。”钟无忌说。
许照白一愣，低头摸出腰牌。九品典录的腰牌背面铸着钢印纹样，是给下头村镇核对公文用的。
三年来她天天挂着，从没想过拿它压文书。
律令也没说不行。
印压下去，落款，晾干。钟无忌把文书叠好塞给她：“子时前送不到，这就是张废纸。”
“送得到。”
“还有。”老道摸索着拽住她袖子，“我在西墙狗洞那边等你。说好的，带我出去。”
“等我回来。”
断魂崖在后山，往西。
蚀骨矿山在北。
许照白一路跑上山道，脑子里就转着这两个方向。
夜风灌进嗓子，刮得生疼。掌心的铜灯一阵比一阵烫，她知道快到了。
半山腰。
火把。
两个黑衣人，一个押解衙役，中间拖着林小满。少年嘴里塞着布，脚上拴着铁链，走一步踉跄一步。
其中一个黑衣人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短刃。
“住手！”
这一嗓子比她在判灵台上喊“下一个”还响。
四个人齐齐回头。
衙役认得她，脸色一变。“许、许典录？”
许照白没理他，几步上前，把文书高高举起。
“判灵司复核文书。杂役根林小满，经复核身携毒杂脉，依《仙籍勘验补遗》第四十七条，不得发配，截留司内充扫粪杂役，刑期折半。”
她顿了顿。
“人，我带回去。”
黑衣人甲先开口，声音闷在面巾里：“许典录，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林小满的判书是我盖的印。”许照白说，“不归我管，归谁管？”
“复核仙籍要主簿批文。”黑衣人乙上前一步，“你一个九品典录，这是越权。”
许照白把文书翻过来，直接怼到火把底下。
“主簿副印，钢印，落款全在。”她一字一顿，“你不认？”
火光照着那方印。
黑衣人乙盯了半天，没吭声。
黑衣人甲冷笑：“真假回去一验便知。人，先由我们带走。”
“带走？”许照白把文书收回来，“带去哪儿？”
“蚀骨矿山。”
“蚀骨矿山在北。”许照白抬手往身后一指，“这条路往西，尽头是断魂崖。二位大半夜押着个杂役根往崖上走，是打算让他跳下去，自己飞到矿山？”
“再说，”许照白没给他们喘气的工夫，“判书上写的是三日后午时，东门集合。今夜子时，后山西道。时辰不对，门不对，方向也不对。”
她看着黑衣人甲。
“押解文书呢？拿出来，我瞧瞧是哪位大人批的。”
山道上静得只剩火把烧油的声音。
黑衣人甲的手还按在刀上。
许照白就站在那儿等。
他们敢私下灭口，是因为没人知道。可现在有个在册的九品典录站在这儿，有个衙役看着，有份盖了主簿副印的文书摆着。林小满今晚要是死了，明天这事就得往上报。主簿要问，刑律司要问。
她不信这帮人背后的主子，愿意为一个杂役根把手伸到明面上来。
“还有一条。”许照白又补了一刀，“毒杂脉，触者生疮，三日溃烂入骨。你刚才抓他胳膊抓得挺紧。”
黑衣人乙下意识撒了手，在衣襟上狠狠蹭了两下。
许照白差点没绷住。
文书是假的，毒杂脉是编的，偏偏有人信。这就是规矩的好处，写到纸上的东西，谁都不敢不当真。
黑衣人甲盯了她很久，终于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许典录好手段。”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只是不知你能护他多久。”
两人走远。火把一晃，许照白瞥见黑衣人甲抬手时，袖口内侧翻出来一截。
银线绣的云纹。
判灵司的衣裳上没这东西。
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三年前许照清出事那天，来司里接人的那顶轿子，轿帘上绣的就是这种云纹。
许照白把它记下了。
衙役缩在一边，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今晚的事，你怎么报？”
“小的、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不对。”许照白说，“你看见了。你看见我拿着复核文书，依律把人截了回去。明天主簿问起来，就这么说。”
衙役愣了愣，连连点头。
她蹲下扯掉林小满嘴里的布。少年满脸是泪，张着嘴直喘。
舌头还在。
判灵司最脏的地方，是西北角的茅厕。
三十六个坑位，全司几百号人的屎尿都往这儿倒，夏天能把半里外的乌鸦熏得绕道。旁边一间漏雨的柴棚，住的是扫粪杂役，按惯例都是犯了错的废修。查夜的衙役宁可多绕两条廊，也不往这边走。
但它最脏，也就最安全。
许照白把林小满推进柴棚，扔给他一把扫帚。
“明天开始，你就在这儿扫粪。见人低头，问话装哑，谁给的东西都别碰，饭我让人送。”
林小满抱着扫帚，愣愣点头。
远处更鼓响了。
子时。
掌心那股烫意，一下子没了。
许照白摊开手。皮肉底下那点隐约的火光晃了两晃，灭了。
她刚松口气，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想起林母跪在判灵台前抱她腿的样子。哭得很大声，手背全是裂口，指甲缝发黑。
手，她记得。
脸呢？
许照白皱着眉又想了一遍。圆脸还是长脸，眉毛浓还是淡，哭的时候嘴往哪边歪。
一片空白。
半天前才见过的人。
她低头看着掌心。铜灯安安静静伏在那儿，跟吃饱了的狗一样。
这灯从不白干活，她早知道。
只是没想到第一笔账收得这么轻，轻到她都说不清自己丢了什么。
“大人。”
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跪下了，就跪在茅厕边那摊污水里。
“大人为何救我？”
声音在抖。
许照白没回答。
她盯着掌心那盏熄了的铜灯，过了很久才开口。
“告诉我，我弟弟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