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关系！”
林小满跪在污水里，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大人，我真不认识您弟弟。判灵司的门朝哪开，我都是今天才晓得。”
许照白看着他。
“玉牌是在你家祖坟边挖出来的。”
“那不是我家祖坟。”林小满急了，“东河村一大半姓林，村东那片是族里的老坟。我家是旁支，连块坟地都没有，借族里两亩薄田种。我爹死了，埋的也是乱葬岗。”
“三年前中元节，那片坟塌了，挖出三具尸骨。”
“这个我听说过。”林小满缩了缩脖子，“里正不让小孩去看，说会冲撞。后来判灵司来人把骨头拉走了，再没人提。”
“玉牌怎么到坟边的？”
“我不清楚。”
许照白蹲下来，跟他平视。
少年眼眶通红，鼻涕快流进嘴里了，眼神却没躲。
量天镜前站过上万人，谁在撒谎，谁被吓破胆，她分得清。林小满属于后者。
可她不信。
查了三年，好不容易冒出一根线头，线头那边拴着个什么都不晓得的傻小子。这种桥段，茶馆里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
“手。”
林小满条件反射似的把手伸了出来。
许照白按上他的脉门。
掌心先是一凉，紧跟着就烫了。
那盏灯又醒了。
许照白胸口一沉。
眼前陷入黑暗。
天快亮了，柴棚外雾蒙蒙的。
一个佝偻的人影提着木桶，走到柴棚边的水缸前，左右张望，从怀里摸出纸包，抖开，往缸里一倒。
灰白的粉末落水即化。
那人转过脸。
是一张许照白从没见过的脸。五十来岁，左边眉毛缺了一截，嘴角长着一颗黑痣。
画面一跳。
还是这间茅厕。
林小满趴在坑位边上，手指抠着地，十个指甲全黑了。他张嘴想喊，可嘴里只流出黑血。
那张脸蹲在旁边看他，声音压得很轻。
“腐心散，入口没味，三日才发作。人烂在茅坑边上，谁都只当是染了秽气。”
他笑了一声。
“毒杂脉嘛，死了也正常。”
残影碎开。
许照白松开手。
“大人？”
她没应，脑子转得飞快。
断魂崖那条路才断，铜灯便递来了下一条。凶手换了，死法也换了。毒下在这三个时辰里，人却要三日后才咽气。
铜灯照见的并非人何时断气，而是那一刀何时落下。
而且只照最近的一刀。
她今晚拼了半条命，改掉的不过是头一刀。只要背后那个人还想要林小满的命，便会有第二刀、第三刀。铜灯能一直影现下去，她也得一直救下去。
每救一次，忘一段。
许照白摊开掌心看了看。
照这么算，真相还没摸着边，她先得把自己忘干净。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光躲刀没用，得找到那个递刀的人，握刀的人。
天亮前，许照白去了趟西北角的排水渠。
渠底蹲着个人，个头不到她腰，膀子比她腿还粗，正拿短镐凿渠壁上的泥。
石三锤。
通渠杂役，经脉堵死，半点灵力也修不出来，一把力气倒能抡动三百斤的石碾子。判灵司地底下哪条沟通哪条沟，他门清。
“石师傅，柴棚边那口水缸，平日谁送水？”
石三锤头都没抬。
“伙房。”
“左边眉毛缺一截，嘴角一颗痣，认识吗？”
镐头停了。
“刘瘸子。上个月才从外头调进伙房，腿也不瘸，不晓得为啥叫这名。”他抬起头，“许典录问他做什么？”
“柴棚那口缸，你能不能从渠里另引一路水过去，不让伙房的人碰？”
“能。”
石三锤低头继续凿。
“两斤酒。”
“三斤。今天就要。”
石三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刘瘸子她先不动。一个刚调进伙房的杂役，背后没人撑着，打死她也不信。现在抓他，后头那位只会换张脸再来。
司库开门时，许照白已经在架子底下翻了半个时辰。
顾长渊说的卷宗就在东架第三格。
她看了一眼，没碰。先查林小满。
仙籍簿上那页写得规规矩矩：林小满，东河村人，父林大有，母周氏，十五岁，世代务农。
许照白看了两遍，指腹在纸边一抹。
有浆糊印子。
这页是后贴上去的。
她把簿子举到窗边对光看。前后几页的墨都发乌，偏偏这一页黑得发亮，往多了说也超不过三年。
她从最底下抽出东河村里正报上来的丁口旧册，一页页往前翻。
林大有，殁于天和十二年冬，无子。
十二年前就死了。
林小满说他爹是去年没的。
再往后翻，八年前那一册里，终于找到了林小满的名字。只有一行字。
“周氏携子小满迁入，原籍不详。”
东河村人，是假的。爹是假的。娘那栏写着周氏。许照白下意识去想判灵台下那个哭天抢地的妇人，想拿那张脸来对一对。
想不起来。
她合上簿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整个判灵司都晓得林小满是个杂役根。
可林小满到底是谁，没一个人清楚，包括他自己。
她想起刚才按他脉门时，指腹底下碰到过一块凸起。
不大，就在腕骨内侧，颜色比皮肤深一点，一圈套着一圈，跟石子丢进水里荡开的纹路差不多。
她当时只当是胎记。
钟无忌在柴棚里蹲了一夜，冻得直哆嗦。
“说好送我出去，结果把我塞到茅厕边上。”老道捏着鼻子，“许典录，你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西墙狗洞今早有人守，出不去。”许照白把林小满拽过来，捋起他的袖子，“先帮我摸个东西。”
“摸什么？”
“他手腕上的胎记。”
钟无忌哼了一声，还是伸出了手。
枯瘦的指头搭上林小满腕骨内侧，顺着那圈纹路慢慢摸过去。
一圈。
两圈。
摸到第三圈，老道的手停住了。
脸上那点不耐烦一点点褪干净。
“这孩子量天镜测出来，是什么根？”
“下下等杂役根。”
“放屁。”
钟无忌的嗓子变了调，五根指头扣住林小满的手腕。
“这是共鸣灵根的标记！难怪有人要杀他！”
